赵似却摆了摆手,失笑摇头。
“行了,少给朕灌迷魂汤。”
“折卿,你带着诸将回你帅帐去安排吧。”
“阵前排兵布阵,朕可不太行,全赖卿等运筹。”
折可适神色肃穆,抱拳领旨。
“臣遵旨!定教阵线固若金汤!”
“去吧。”
赵似挥了挥袖。
众人齐齐行礼,鱼贯退出中军御帐,帐外很快响起密集的调兵传令声。
……
夜雾深重,灵州城头冷风呼啸。
嘎吱一声,吊桥垂落在护城河沿。
几名夏兵提着风灯,将一辆晃悠悠的破板车拉入城门。
刺史府后堂,炭火烧得正旺。
李乾顺披着皮裘,坐在案后翻看各营名籍。
脚步声凌乱杂沓。
两名侍卫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快步走入堂中,将担架轻轻搁在青砖地上。
担架上的人鼻青脸肿,嘴唇肿得宛如挂着两根血肠。
原本整齐的皮袍撕成碎布,牙齿掉了好几颗,正躺在上头不住哼唧。
李乾顺目光落下,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不用想,也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心中暗骂,宋人下手,委实阴损歹毒。
李乾顺强压心头恼怒,俯下身子。
“宋帝可曾接战?”
地上的信使挣扎着抬起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往外喷着血沫。
“回……回陛下……”
“宋帝……应……应战了!”
“明日……城南……决战!”
李乾顺神色一滞。
青年夏主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竟分不清是喜是忧。
半晌。
“知道了。”
李乾顺吐出一口浊气,摆了摆手。
“抬下去,寻营中医官好生救治,赏羊十口,银五十两。”
“谢……谢陛下隆恩……”
信使哼哼唧唧被抬出内室。
堂内重归寂静,唯余嵬名安国垂首侍立一旁。
李乾顺走到兵架前,抬手按住那柄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御用佩刀。
金铁轻鸣,刀锋出鞘半寸,寒光照彻面庞。
“枢密使。”
嵬名安国跨前一步:“臣在。”
李乾顺转过身来,目光灼灼,盯着这位老臣。
“明日,朕同你一起出城。”
“届时朕亲自为诸军擂鼓助威。”
嵬名安国心头猛跳,失声劝阻:“陛下万金之躯,岂可涉阵前凶险!”
“宋军重弩极远,流矢无眼,陛下坐镇城中即可……”
李乾顺抬起手掌,截断了他的话头。
“不必再劝。”
年轻的天子收刀还鞘,发出一声脆响。
“军无斗志,将无死心。”
“灵州城内粮草将尽,外无援兵,此役乃大夏生死存亡之秋。”
“朕若龟缩城内,将士何来拼死之心?”
嵬名安国张了张嘴,劝谏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李乾顺这样做是对的,他劝也是因为臣子本分罢了。
嵬名安国躬下身子,沉声应道:“臣,遵旨!”
李乾顺深吸了一口冷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棱,寒夜的冷风灌入衣领。
“传令后营。”
“明日卯时造饭,干粮与炒麦尽皆拿出,饭食务必管够。”
“杀羊一千头,肉汤随意盛取。”
“让出征的健儿们,都吃得饱饱的,披坚执锐出城战敌。”
“臣这就去安排。”
嵬名安国抚胸行礼,转身大步迈入苍茫夜色。
待人走后,李乾顺独自走出廊下,站立在庭院的碎石铺地上。
一弯残月在云层后头若隐若现,洒下惨淡清冷的光斑。
李乾顺仰头望天,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搭在胸前悬挂的金佛护身符上,喃喃低语。
“阿芭,阿麻……”
“嵬名氏祖宗在上。”
“保佑我,保佑大夏。”
第375章 大宋龙纛VS西夏御纛
次日,辰时。
浓雾散尽,天光泛白。
鸣沙城南原野,两军战阵铺展开来。
说是城南,因双方兵马委实过多,战线早已延绵至东西两翼。
旌旗蔽空,戈矛如林,队列纵横十几里。
赵似移驾东南方的一处无名小山丘。
居高临下,旷野尽收眼底。
折可适、蔡京、宗泽等一众官员按刀肃立在侧。
秋风猎猎,扯动明黄披风。
赵似也是头一回亲眼得见如此规模的大军对垒。
十几万人排成的黑红色浪潮,与对面苍灰色的夏军犬牙交错。
大地仿佛在军阵踏步声中微颤。
赵似心潮微起波澜。
“官家,我军阵型已稳。”
折可适侧身抱拳,语调沉着。
“如今,单看西夏如何出招了。”
赵似点了点头,未曾言语。
他手按玉带,眯起双眸,极力望向夏军中军的一处高台。
高台上人影绰绰,隔着数里沙尘,瞧不真切。
而那里站着的,正是西夏国主李乾顺。
高台之上。
嵬名安国披坚执锐,耶律何鲁扫古抱臂在侧,冷眼旁观。
李乾顺俯瞰旷野,面无表情。
“立纛。”
李乾顺淡淡开口。
身旁七八名身形魁梧的党项力士齐声呼喝。
力士们合力扛起一杆儿臂粗的重木旗杆,将那面绣着金龙与西夏番字的御纛,深深夯入高台基石内。
大纛迎风狂展,遮天蔽日。
李乾顺转过头,朝嵬名安国微微颔首。
嵬名安国跨前一步,拔刀暴喝。
“攻!”
传令兵挥动令旗,金鼓齐鸣。
李乾顺走至一面三人合抱的大皮鼓前,自侍卫手中接过重木鼓槌。
他脱去外罩的锦裘,深吸一口冷冽长风,双臂运劲,狠狠砸向鼓面。
咚!
第一声战鼓如春雷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