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侧也有,奔的是咱们步阵!”
嵬名安国扭头望去,左右两片烟尘向后军逼近,宋军骑队并未追赶野利搏,槊锋所向,正是尚在前压的步卒。
他握刀的手收紧,转向身旁两员将领。
“你领左边各部迎过去!”
“你去右边,拦住宋骑!”
“长枪在前,弓手在后,别跟他们跑,只守住后队通路!”
左侧将领看了看前沿,迟疑道:“大帅,兵拨到两边,正面跟进去的人便少了。”
“后队被截了,前面一个也补不上!”
“去守住,宋骑若绕,便跟着转阵,别让他们碰着中间这些人!”
两将领命而去,嵬名安国又招过亲卫统领。
“帅旗前移!”
统领回头看了一眼,旗旁只剩几十名亲卫,其余人早已派往各处传令。
“大帅,护卫太少,若有宋骑绕过来……”
“旗往前走,后队才肯向前!”
嵬名安国提刀上马,朝几名掌旗力士喝道:“抬起来,随我走!”
……
望台上,李乾顺早已看见宋阵中的火烟,也看见两翼驰出的骑队。
他走到耶律何鲁扫古身前,抬手指向战场。
“大王,您看,宋人的盾墙已经断了!”
“我军步骑都杀进去了,只要您那五万骑兵再压上一阵,宋军这十几万人,都得折在灵州城下!”
“望大王切勿放过这等战机!”
耶律何鲁扫古扶着栏杆,看了片刻。
“夏国王莫急。”
“再等一刻钟。一刻钟后,本王便率军出击。”
李乾顺袖中的手攥成拳,又松开,拱手时,连腰也低了几分。
“大王,战机哪里等得了一刻钟?”
“如今宋军忙着收拢各队,等他们把阵重新接起来,我军便要再冲一回!”
耶律何鲁扫古指向远处的郭字旗。
“那面旗还在走,各处小旗也未倒。”
“你我站在这里,看着像是破阵,前头究竟打成什么样,总得看清些。”
李乾顺望了一眼战场,胸中那些骂声被他咽下,出口时仍是劝请。
“正因宋人还在支撑,才要请大王添这最后一把力!”
“大王,此刻已不是犹豫的时候了!”
“您想想。”
“宋帝把精锐都带来了,若这十几万人全葬送在此,宋国几年内还能拿什么用兵?”
“如此,大辽想取回三年前被夺去的燕云六州,那只是翻手之间。”
“但若今日错过,让宋军退回营寨,小王的夏国保不住不说。”
“日后大辽要拿回六州,怕是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耶律何鲁扫古摸着刀柄,目光在两翼宋骑与前沿火烟之间往返,嘴唇动了动,却未开口。
李乾顺往前半步,指向东南山坡。
“大王,再看那里!”
“那面御纛,是宋帝的!”
“他人就在山上,前面隔着的,全是今日参战的宋军!”
“若大军溃了,他还能往哪里跑?”
耶律何鲁扫古抬眼,望着那面明黄龙纛。
李乾顺看着他的侧脸,声音压低了些。
“抓住宋帝,燕云六州算得什么?”
“便是大辽要整个河东、河北,宋廷敢不给么?”
“擒龙,这是不世之功,大王舍得让他走?”
耶律何鲁扫古从栏杆上收回手,整了整腰间金带。
“夏国王,这话便说偏了。”
“本王奉旨而来,是大辽不愿坐看藩属覆亡,岂为本王一人贪功?”
李乾顺躬身道:“是小王失言,大王勿怪。”
“不过,你有一句说得在理。”
耶律何鲁扫古看向台下,唤过亲卫。
“战机稍纵即逝,本王便不等了,现在发兵!”
李乾顺接连拱手,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吐出。
“多谢大王!大辽今日救我大夏,小王绝不敢忘!”
“此战得胜,宋军所留军资,我夏国只取三成,其余七成,全归大辽!”
耶律何鲁扫古眉梢抬起,连胡须间也露出笑意。
“夏国王如此诚心,本王自当尽力!”
“战后本王必写信回禀陛下,将夏国王的忠诚,一一说清!”
他转身走下望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亲卫簇拥在两旁,替他牵来战马。
“传令各部,集结骑军!”
“弓弩备好,长兵取出,随本王冲击宋阵!”
部将抱拳问道:“大王,都上?”
“都上,按各部次序列队,莫堵了前路!”
耶律何鲁扫古踩镫上马,回望战场,嘴角仍挂着笑。
宋军旗号被火烟隔开,夏军尚在往里进,自己的五万骑兵却养足了气力。
这时候落下去,便该是定胜负的那一手。
这才是他下决心动手的原因。
不然,要是前面仍是那堵完整的盾墙,李乾顺纵把天说破,他也不会拿自家骑兵去撞。
“吹号!”
他抬起马鞭,望向正在集结的骑队。
“让各部快些,本王要亲自领兵!”
...
嵬名安国的帅旗尚未移到前阵,两匹快马便从左右奔来,骑卒勒住缰绳,隔着亲卫便扯开嗓子。
“大帅,左翼告急!”
“右边也撑不住了,请大帅速发援兵!”
嵬名安国提住马缰,朝左侧那人问道:“不是,这才多久?这么快便败了?”
“还在守,可宋骑已经搅了进来,直接冲散了好几个军阵!”
“按照情形,怕是守不了多久。”
“后队通路还在不在?”
“中间还能过人,两边已经挤住了,后头却走不动!”
右侧骑卒也抢着开口。
“大帅,宋骑专挑各部接缝下手,弓手才放一阵,他们便跑开,等咱们往前走,又从侧后追来!”
“带队的头领呢?”
“各自守着本部,谁也不敢先挪,怕一挪便让宋人钻进来!”
嵬名安国朝远处望去,烟尘里几面步军旗号挤在一处,后排枪尖仍朝着侧面,通往前阵的队列已细了许多。
“他娘的,倒会挑地方!”
他收回目光,刀尖指向后方。
“铁鹞子何在?”
“还在后阵候命,两千人俱未动。”
“分作两队,每队一千,分援左右!”
统领抬起头。
“大帅,那是最后一支整队的骑兵,若全拨出去,您这帅旗下便只剩……”
“留在我身边,有什么用?”
“要是被宋军拦腰切断,那别说两千,两万都得死在这人堆里。”
嵬名安国将令箭递过去,又叫住将要拨马的统领。
“说清楚,拦宋骑,护住后军通路,即可,且不能被引诱离阵!”
“宋人若绕,便逼他们往外绕,别让他们贴着步阵走。”
“还有,左右各部弓手跟紧,看见铁鹞子过去,便将接缝补上,谁再只顾自家旗号,本帅拿他问罪!”
“末将领命!”
两名传令骑卒接过令箭,分头驰去,嵬名安国抹了一把下颌的汗,转向身旁掌旗亲兵。
“帅旗照旧往前!”
“告诉后队,援兵已经去了,各部按次序补入前阵,休要全挤在一条路上!”
……
李延庆领着神卫军沿夏军左翼掠过,一队刚从后方赶来的步卒被迫收住脚,长枪转向外侧,前头催促声却仍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