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拿咱们弟兄的人头逞威风,难不成咱们还给他们留体面?”
旁边几员将领接连应声。
“烧!”
“拿他们祭奠刘、苗二公!”
郭成看了一眼柴堆,又望向折可适。
“折帅,此事可曾奏过官家?”
折可适迎着他的目光,抬手示意众将收声。
“今夜是我折可适要烧。”
“军中记事,写我的名字,日后有人问罪,也让他来寻我!”
几名将领互相看了看,握在刀柄上的手放下了些,姚古张了张嘴,却被折可适抬手止住。
“诸位若觉得不妥,可以退开。”
“这道军令,我下,这笔账,我担!”
持火把的亲兵望向主帅,折可适转过身,朝柴堆抬起了手。
还未开口,身后便传来赵似的声音。
“朕下的旨,跟你折可适有个什么关系?”
“你还想把这事揽自己身上?”
折可适的手停在半空,众将闻声回头,只见赵似立在营道口,宗泽跟在身侧。
诸将先是一愣,随即转身,纷纷单膝跪下。
“臣等,见过官家!”
...
赵似走了过来,停在折可适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折可适倒是挺会大包大揽。”
“你扛得住朝廷百官、台谏的弹章么?”
折可适依旧单膝跪着,抬起头,抱拳答道:“扛不住,也要扛。”
“官家圣名,比臣这条命还重。”
宗泽在旁拱手:“臣请官家收回旨意,若官家一定要行此事,那便让臣与折相公一同担责,请官家恩准。”
赵似看着两人,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
他向四周望了一眼,见附近军卒都跪了下去,抬手道:“都起来吧。”
甲叶声接连响起,折可适起身,仍低着头。
“朕知道,下这道旨意,必有人说朕残暴无道。”
赵似望向柴堆,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但那又如何?”
“常言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这话有道理,朕做皇帝,也该知道意气用事的害处。”
“但朕依旧要这样做。”
“因为朕不单是天子,还是大宋百姓的君父。”
“刘法、苗履,还有那三千儿郎,为护百姓战死,连身后都要受这等折辱,朕忍不了。”
“朕说了要将他们挫骨扬灰,便必得做到。”
“天子金口玉言,哪有说过便算的道理?”
折可适与宗泽一同上前。
“官家,您……”
“闭嘴!”
赵似翻了个白眼,指着两人道:“别跟那妇道人家一般啰嗦,朕这面皮厚,不怕挨骂。”
“烧。”
持火士卒再无迟疑,将火把投向柴堆,干草先燃起来,火舌沿着木柴向上攀去。
折可适望着火光,嘴唇动了动,终究垂下双手。
赵似站了片刻,向负责此事的军校吩咐:“烧完之后,骨头磨成粉,送到殉国将士坟前扬了。”
军校抱拳应诺,赵似又指了指折可适与宗泽。
“你们两个,跟朕回行在。”
……
才入御帐,赵似便转过身来,指着两人喝道:“违抗圣旨,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
折可适脚下才站稳,便听见这句责问,下意识看向宗泽。
宗泽拢着袖口,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
他们只是想替官家担下恶名而已,官家这怎还突然之间便骂了起来?
心中涌起一阵不舒服,但又不敢多言。
赵似看见两人的神色,气得笑了一声。
“还觉得委屈?”
“来来来,有什么话,你说。”
折可适拱起双手:“臣……”
赵似看了过去,折可适与他目光相接,才冒出一个字,便低下了头。
“怎么不说了?”
“为了保护朕的圣名?瞎干!”
“朕下的旨意,你们倒商量着替朕担了,还想着让天下人只记你们的罪过。”
“你们肩膀那么硬?”
“要不,朕这江山,你们也替朕扛了?”
两人脸色齐变,连忙跪了下去。
“臣不敢!”
“臣绝无此心,请官家明察!”
直到此刻,折可适才听明白,官家恼的是他们擅自替天子做了决定。
赵似见状,抬手揉了揉额角。
“起来,跪什么跪!”
两人起身,赵似仍指着他们,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
“一个兵部侍郎,一个知枢密院事,朕将这些差事交给你们,为的是什么?”
“因为你们知兵。”
“大宋如今缺的,便是能把兵事办明白的人,你们倒好,拿自己的前程当柴火烧!”
折可适低声道:“臣只怕此事传回京中,台谏群起……”
“群起又如何?”
“旨意是朕下的,他们再不满,还能将朕逐下皇位不成?”
“可你们呢?”
赵似走到案前,手掌按住案上的军册。
“你们擅行此事,真让人闹到朝堂上,朕要保住你们,得费多少周折?”
宗泽拱手道:“臣等愿受责罚。”
“责罚之后呢?”
“让几个不懂兵事的人接了你们的差事,再把好不容易整顿起来的禁军,弄成一团乱麻?”
“那时你们便是万死,也赎不了这个罪!”
折可适抬起头,望着案后那张年轻的面孔,原先压在胸口的委屈,竟再说不出口。
宗泽上前一步,拱手时,声音已有些哽咽。
“官家,臣等思虑不周,请官家责罚。”
“臣亦知罪,甘领处分。”
赵似看着两人,叹了口气。
“你们的心意,朕知道。”
“可你们这份担心,多余了。”
“有些事,朕不好告诉你们。但朕可以告诉你们,这件事,必须这样做。”
宗泽抬眼,又望了一眼折可适,两人都未追问。
赵似将军册合上,继续说道:“往后记住,朕非昏君,做事心里有数。”
“该劝便劝,朕听得进去。但圣旨既下,便照旨意办,莫再替朕盘算什么保全圣名。”
“真有需要别人担责的事,也轮不上你们两个。”
“知道了么?”
两人一同拱手。
“臣等谨记。”
赵似点点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待两人稍稍松下肩背,才又开口。
“这件事就这样了,说说点正事。”
他看向折可适顿了顿说道。
“将今日抓到的西夏俘虏,全部放了。”
折可适刚垂下的手,又抬了起来。
“官家,这……”
“告诉他们,只要回去安生过日子,不再当兵与大宋作对,王师便不滥杀无辜。”
“再让他们把话带给李乾顺,野利搏与嵬名安国的尸首,已经被朕挫骨扬灰。”
折可适向前半步,忍不住道:“官家,臣方才领了训,可这句话,臣还是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