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掌啪地拍在图上,抬眼看着宗泽:“监军以为如何?”
宗泽一直静静听着,目光随着折可适的手指在舆图上游走。
此刻折可适问到他,他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俯下身,将视线落在舆图上的葫芦河一线,沉吟了片刻。
“大帅的方略,环环相扣,确是上策。”
宗泽先是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有两处,还需再斟酌斟酌。”
折可适眉峰一挑,却不恼,反而露出几分兴趣:“监军请讲。”
宗泽手指点在葫芦河川东侧的粮道上。
“第一桩,粮道。零波山奇袭乃是孤军深入,若粮道被截,这路人马便有去无回。”
“葫芦河一线水势尚可,若以舟船运粮,比骡马驮运快上数倍。”
“但需提前在沿河要地设置屯粮之所,以备不测。”
折可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宗泽又将手指移向天都山以南:“第二桩,后路。”
“大帅主力自平夏城正面压上,这路兵马与零波山奇兵之间,横着一条葫芦河谷。”
“若夏贼反应比预想中快,派兵封堵河谷出口,两路人马便有被分割之危。”
“可否在天都山南麓多设疑兵,佯作攻打别处,以分散夏贼耳目?”
折可适听罢,半晌没有言语。
他将宗泽说的两处在舆图上仔细端详了许久,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宗泽。
“好。”
他吐出一个字,语气里满是激赏,“宗监军这两处补得恰到好处。粮道以舟船转运,屯粮处我即刻安排。”
“疑兵之计更是妙——天都山南麓地势复杂,多设几处疑兵,夏贼摸不清我虚实,便不敢轻易分兵封堵河谷。”
他直起身来,向宗泽郑重一拱手,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感慨。
“宗监军,说句心里话。折某打了半辈子仗,监军也见了不少。”
“可那些监军,要么只知掣肘,要么纸上谈兵,真正懂兵事的,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朝廷此番派监军来,是派对人了。”
宗泽闻言,微微一笑,也向折可适拱了拱手:“大帅谬赞。”
“宗某不过是帮着查缺补漏罢了,仗怎么打,还得大帅来定。”
折可适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畅快。
他重新俯身凑近舆图,手指沿着方才商议的路线又划了一遍,眼中精光愈发明亮。
“狼崽子们既然敢来,本帅便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有来无回!”
第65章 西夏的决定。
此刻兴庆宫承天殿中,同样亮着彻夜不熄的烛火。
殿内陈设比汴京的福宁殿粗犷得多。
四壁悬着牛皮舆图,案上摆着银制酒器,炭盆里烧的是贺兰山的青木炭,火苗舔舐间散发出一股松脂的辛辣气息。
御座之上,李乾顺倚着凭几,手中捏着一份从南面军司加急送来的蜡丸密报。
他今年不过十七岁,面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青涩,眉宇间却已有了几分久经政争的沉郁。
去年梁太后被辽使鸩杀,他才算是真正坐稳了这把椅子,可朝堂之上,母党的余毒尚未肃清,皇族、汉臣、蕃将各有盘算。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密报,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中两侧的臣僚,缓缓开口,
“宋国新君已在渭州集结大军,折可适领了帅印。”
“诸位都说说,宋人这是真要打,还是摆个架势给咱们看?”
话音落下,殿中沉默了片刻。
率先开口的,是枢密院都承旨嵬名安国。
他身形魁梧,虬髯如戟,是皇族之中主战最力的一位,当年随小梁太后数次南征,于宋军手中吃过不少苦头,却也最是不服气。
他大步出班,双手抱拳,声如洪钟。
“陛下,宋人不过是虚张声势!”
“赵煦刚死,新君继位才几个月,汴京城里那把龙椅还没坐热乎,哪有胆子在西北动刀兵?”
“更何况,南边青唐吐蕃聚兵近十万,咱们夏国再出十万。”
“宋军便是三头六臂,也没有两线开战的本事!”
他话音刚落,文班之中便走出一个身着绯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臣,正是翰林学士院承旨田景文。
他早年曾在宋境读过几年书,于宋廷内情比寻常夏臣知道得多些,说话也不似嵬名安国那般直来直去。
他先是对李乾顺躬身一礼,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嵬名都承之言,臣不敢苟同。”
“据咱们安插在宋国的暗桩传回的消息——宋人此番调动,不只是渭州一路。”
“河东路、河北西路的禁军也在往西调,陕西诸路的常平仓已被尽数打开,汴京的太仓存粮正沿官道源源不断西运。”
“工部昼夜赶造的箭矢、弩机、铁甲,装车发往前线。”
“连宋国皇帝的内帑都尽数充作了军资。”
末了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
“陛下,虚张声势,用不着这般大的阵仗。臣以为,宋国此番,恐怕是真要打了。”
嵬名安国冷笑一声,转过身来盯着田景文,语气里满是讥诮。
“田承旨,你莫不是在宋国读了几年书,便把胆子读小了?”
“他宋国国库空虚,西北各路连年用兵,民力已疲。”
“就算他把常平仓的粮都掏出来,也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
“真要打,他拿什么打?”
“拿什么打?”
田景文也不恼,只是淡淡反问,。
“嵬名都承莫非忘了——绍圣三年平夏城之役,章楶以不足万人守城,咱们十万大军猛攻十余日,折了多少精锐?”
“元符二年章楶又在葫芦河川浅攻进筑,一步一营,步步蚕食,把战线推到了天都山脚下。”
“去年咱们刚遣使向汴京求和,若不是宋帝忽然驾崩,那和约怕是早已签了。”
“如今折可适是章楶一手提拔起来的,用兵之法一脉相承。”
“此人的分量,嵬名都承应当比下官更清楚才是。”
这话一出,嵬名安国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平夏城之败是他心头一块旧伤,田景文当面提起,无异于当众揭了他的疮疤。
他脸色涨红,正要发作,旁边一人已抢先开了口。
“两位不必争了。”
说话的是镇国大将军嵬名保忠,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当年梁太后擅政时他便统兵在外,李乾顺亲政后第一个拉拢的便是他。
他起身走到殿中,对李乾顺深深一揖,缓缓说道。
“陛下,田承旨所言不无道理,宋军此番调兵遣将,确实不似虚张声势。”
“然嵬名都承所言亦非无理。”
“宋国新君初立,山陵未成,府库空虚,他纵有战意,也未必真有打一场大战的本钱。”
李乾顺闻言微微颔首。
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嵬名保忠见他点头,便继续说道:“依老臣之见,宋人打的算盘。”
“多半是趁咱们措手不及之际,在青唐方向速战速决,先平定吐蕃叛乱,再回师东向,以得胜之师压我边境。”
“到那时,他进可攻、退可守,咱们便处处受制了。”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故此,老臣以为,不管宋国是真打还是假打,咱们该有的防备,一分也不能少。”
“若是赌错了——输的便是数十万大军,是河湟,是河西。”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嵬名安国咬着牙没再说话,田景文也微微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嵬名保忠身上。
嵬名保忠转过身,面朝李乾顺,双手抱拳,沉声道。
“陛下,老臣有三策,斗胆上陈。”
李乾顺坐直了身子:“老将军但说无妨。”
“其一,”嵬名保忠伸出一根手指,“严令南面诸路监军司加强戒备,增派斥候,日夜哨探宋军动向。”
“前线各处城寨寨堡,即刻进入临战状态,粮草军械加紧储备,不得有半分懈怠。”
“若宋军果真动手,前线须能顶住头一轮猛攻,为后续调兵争取时日。”
“其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即刻遣使北上,前往辽国上京,将宋国兴兵南犯之事报与辽主知晓。”
“大辽与我有盟约之谊,且宋国若在西北坐大,于大辽亦非好事。”
“即便辽主不直接出兵牵制,只需在河北边境做出些动静,宋国便得分兵应对,于咱们便是莫大的助力。”
殿中众臣纷纷颔首。
这个法子确实稳妥——借辽制宋,是西夏用了几十年的老法子,屡试不爽。
“其三,”嵬名保忠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青唐吐蕃那边,不能让他们独自扛着。”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众臣,缓缓说道。
“吐蕃叛乱本是宋国自己惹出来的祸——王赡纵兵剽掠,烧杀奸淫,把原本归顺的部族生生逼反。”
“他们眼下与宋国已是血海深仇,没有回头路了。”
“可吐蕃人缺战马,缺军械,缺能打硬仗的将帅。这些东西,咱们有。”
他伸手指了指殿外:“咱们库中那批冷锻甲,是当年从宋军手里缴来的。”
“还有贺兰山牧场的战马,刚从北边运来的那一批——这些都送去青唐。”
“不要钱,只要他们替咱们在前头好好放宋国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