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因为安禄山登基,百官必须按时辰才能入应天门,所以安禄山祭祀天堂,只有少数宗室王族和礼部尚书在陪着。
众人在应天门外等候。
一会安禄山祭祀天堂完毕,然后会在宗正卿的陪同下,祭祀祖庙。
当然,是在宫里的祖庙,而不是太庙。
太庙是大唐的太庙,轮不到他祭祀。
如果安禄山真的敢去太庙祭祀,韦谅一定会在那个时候,直接发兵进攻。
谁让太庙就在紫微宫东南角,攻破宫墙,就能杀了安禄山。
众人忍不住的回头看向洛河南岸的哨塔,他们不知道韦谅现在这个时候,是不是在看着这里。
但是再往南,他们是不敢的。
起码安禄山不敢。
韦谅的弓箭射程有多恐怖,安禄山是最知道的。
如果让他在哨塔上,立一架伏远弩,直接就能射进宫里来。
要知道,应天门距离哨塔也不过才三里。
就在众人估摸着安禄山祭祀天堂快结束的时候,就见远处的哨塔上。
一支孔明灯晃晃悠悠的飞了过来,直接朝着应天门的方向而来。
同时,一张挂着的竖幅出现在众人眼前。
随即,下面的大字,清晰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开国者,祭天祭地,天坛位于南郊,安禄山,汝称帝,汝不祭天,只祭地,必不得天所授,所以,所得何物,鬼帝吗?”
一番话,看到的河北文武官员,一个个神色怪异,但很多胡族将领的脸色却早已经沉了下来。
……
天堂之下,安禄山看着半空中的长幅,呼吸都停顿了下来。
他只感觉背后一阵阵的发冷。
脑中充血。
眼底满是憎恨的咬牙切齿。
拳头也不由得紧紧握住。
他要称帝,祭祀天地,但因为天坛在城南,在韦谅手里,所以去不了,只能用旁边的天堂祭祀,可谁都知道,这在礼法上,是完全说不通的,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而且地坛在邙山脚下,
邙山,鬼帝。
这是在咒他死。
“用箭射下来,烧掉,不必理会,再有类似东西,直接射下来。”安禄山终于还是压抑住了心中的怒火,转身对一侧的严庄咬牙低喝道:“快去!”
严庄立刻拱手:“臣这就去。”
然而,严庄不过刚走两步,就看到又一支孔明灯出现在半空中。
随即,又是一张长幅出现在叛军文武百官和无数士卒的眼中:“安禄山,开国者,定论先祖,祭祀供奉。
汝本性康,后改姓安,安者唾弃汝之祭祀,康者惶恐避让。
汝无先者祭祀。
天上地下,汝何人矣?”
严庄愣住了,有些不敢回头。
韦谅太懂安禄山了,最知道该往哪里去戳安禄山的软肋。
安禄山本来姓康,后来改姓安,但在他起兵谋反之后,安思顺和整个安氏两千多同族,直接上奏李隆基,以与他同姓为耻辱,请求改为他姓,甚至哀求李隆基赐姓。
加上王忠嗣和韦谅两人联手作保,最后,李隆基赐他们一族姓李。
安禄山虽然姓安,但是能代替安姓先祖意志的只有安思顺他们,而不是安禄山。
即便是安思顺已经改被赐姓李,不姓安,但能代表安氏先祖的,也依旧是他。
安思顺,不认安禄山。
也就等于安姓先祖不认安禄山。
但偏偏现在在安禄山的祖庙里,祭祀的就是安姓先祖。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韦谅会在今日这么发难,而且这么狠毒。
“陛下,要不要去太庙,换……”宗正卿安太清话刚说到一半,站在那里的安禄山猛然转身,拔出了一侧侍卫腰间的横刀,直接刺进了安太清的胸口。
鲜血直流,安太清难以置信的看着安禄山,随即缓缓倒地,
严庄站在那里,眼角余光扫过地上的鲜血,但是人却一动也不敢动。
这个时候,就听安禄山冰冷的说道:“拿香来,某就在这里,祭祀上苍,以上苍为祖,某这个安姓是天赐的,不需要他安氏承认,也不需要改回康姓。”
安禄山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而出。
“喏!”安庆绪立刻拱手,同时以最快的速度,让人帮过祭案过来,让安禄山焚香祭拜。
严庄在一侧躬身,他忍不住的看向宫外的哨塔方向,他总感觉现在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时刻根据他们的举动,做下一步的动作。
……
哨塔之上,韦谅端着望远镜,盯着紫微宫中的每一处动静。
他清晰的看到安禄山在天堂之下祭拜完毕,然后便打开宫门。
叛军的文武百官都开始沿着宫门而入。
但几乎所有的汉人官员,每一个人的神色都不由得无比凝重。
虽然韦谅是在针对安禄山进行嘲讽,但是他们明白,韦谅实际上是在针对安禄山登基称帝的合法性进行打击。
他们不禁去想。
如果安禄山的登基称帝仪式有缺陷,没有合法性,那么他这个称帝有意义吗?
不管这些人怎么想,但韦谅都能清楚的看到他们步入到了乾元殿中。
很快,一身黑底金丝衮龙袍,头戴黑色冕旒的安禄山出现在了乾元殿门口。
出现在了韦谅的望远镜的视界当中。
韦谅终于收起望远镜,看向了一侧的窗前,三名亲卫正在紧紧的抓着飞的很高的孔明灯,他平静的说道:“开始吧。”
“喏!”众人应诺,随即放开了手里的绳索。
孔明灯立刻高飞,然后在南风的吹拂下,缓缓的朝着紫微宫的宫门而去。
他的高度很高,下面射起了无数的弓箭,但全都没能射中。
韦谅平静的看着,将所有射箭的位置全部都记了下来。
尤其是有一些望远镜看不到的地方。
……
孔明灯有过端门,直入宫城大道,最后越过应天门,乾元门,然后突然间,孔明灯里面的灯火一暗,随即,整个孔明灯开始慢慢下降,最后竟然缓缓的朝乾元殿的门口落去。
乾元殿中,安禄山有些吃力的朝着丹陛走去。
他今日登基,是不能由他人搀扶的,必须自己走到皇位上的。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踩上丹陛的安禄山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惊呼声。
他下意识的回头,然后就看到一支孔明灯朝着大殿缓缓而来,而下面的长幅,他看的很清楚,赫然就见上面写着:“洛阳城广大,洛河之北不过洛阳三一之地,安禄山,你仅占洛河之北,就急称伪帝,如何,你是活不到明日了吗?”
安禄山愣住了,他的呼吸几乎一瞬间停了。
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样大。
整个人却是无声的站在那里。
整个大殿一瞬间,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安静的让人感到意外。
安静的让人感到不舒服。
文武群臣抬头,看了安禄山一眼,然后又看向了殿门口的那面横幅。
虽然韦谅的话依旧有些恶毒,但很多人却感觉不如之前两幅那么直戳心窝子,但是安禄山的反应怎么有些不对。
这一瞬间,有几个人的脸色彻底的变了。
田承嗣,崔乾佑,严庄,还有安庆绪,他们几个人的呼吸也在一瞬间几乎停滞了下来,目光仅仅的盯着安禄山,身体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看着安禄山站在那里,几乎一动不动的模样,严庄终于一咬牙,看向了一侧的安庆绪,然后面色急切的一甩头。
安庆绪这个时候反应的很快,立刻从丹陛一侧走上,走过来搀扶住安禄山。
被安庆绪搀扶住的一瞬间,安禄山的眼神这才茫然的收了回来,随后,他看向了儿子安庆绪,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但一瞬间,他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安禄山下意识的甚至有些慌乱的想要用手堵住自己的嘴,但是这个时候,却忍不住的嘴里有什么东西被吐了出来。
咳嗽一下子停了,但是,这一刻,安禄山却看着自己的手愣住了。
他的手上满是红色的鲜血,甚至不停的从他的手里滴落在了丹陛上。
“阿耶,阿耶!”安庆绪有些惊恐的看着安禄山。
安禄山一瞬间,眼神狠辣了起来。
他用力的将嘴里的血咽了回去,然后看着上面的御榻,用尽全力,但依旧沙哑低微:“不要说话,扶为父上去。”
“是!”安庆绪脸上的泪水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他竭尽全力的一个人将安禄山搀扶到了丹陛之上。
安禄山的身体很肥,平常两个人搀扶都很费劲,但是安庆绪这个时候,却是一个人很艰难的做到了。
两侧原本要授金册,虎符,还有天子六玺的官员,立刻退到了两侧,然后看着安庆绪一点点的将安禄山搀扶在了御榻上。
坐在御榻上的安禄山喘着粗气,看向两侧金册,虎符,和天子六玺。
众人赶紧将金册,虎符,和天子六玺放在了安禄山的桌案上。
安禄山靠在御榻上,然后有气无力的看向了一侧的礼部尚书李庭望。
李庭望肃穆躬身,然后走到群臣左上,张开圣旨道:“天命无常,唯德是辅。
朕惟中国之君,自唐运既终,天命真人于朕,入中国为天下主。
王师所至,百姓箪食壶浆。
四星聚尾,紫薇笼陛……”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杂乱但轰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并且在大殿中回荡,甚至直接盖过了李庭望宣读诏书的声音。
“桑枝垂永济,茧丝缠蓟门;春蚕三眠后,家书断雁痕;灶头余麦香,梦里桑椹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