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刚刚响起,田嗣业,崔乾佑,还有殿中二十多名河北出身的文武官员猛然抬头,然后转身看向殿外。
这是河北民谣《桑枝谣》,是远在外地的河北游子,思念家乡时唱的。
这一瞬间,所有的河北官员都不由得战栗起来。
也包括出身河北沧州的严庄。
和其他人不同,严庄的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了四个字:“四面楚歌。”
河北民谣。
严庄猛然抬头,看向了丹陛之上的安禄山。
安禄山虽然是胡人,但他在营州长大了,这个民谣他懂,而项羽更是武人崇拜的偶像,安禄山……
安禄山坐在御榻上,听着殿外,仿佛整个洛阳所有百姓都在唱起的民谣。
他愣住了。
一瞬间,歌谣之下,仿佛四周有无数手持刀剑的河北士卒在朝他杀来。
“咯咯咯……”安禄山身体不停的颤抖中,仿佛有一根弦在他脑海中断了。
他整个人猛然向前一栽,整个人“砰”的一声撞在了御案上。
他的视野,在一瞬间彻底的黑了下来。
“陛下……”
……
哨塔之上,端着望远镜的韦谅,清楚的看到了乾元殿内外的混乱,眼神冰冷漠然。
第三百七十四章 安禄山究竟死没死?(1/3,求月票)
长安,夜色喧嚣。
李亨脚步匆匆的朝两仪殿而去,同时问道:“到底怎样,安禄山究竟死了没有?”
“不太清楚。”李辅国语气急促,道:“叛军阵中的河北将士,传出消息,说安禄山刚走到丹陛之下,就已经不行了,连吐了好几口血。
是他儿子安庆绪,强行将他扶到了御榻上,正让人宣读登基诏书的时候,城外河北民谣响起,然后安禄山就晕倒在御案上,到现在生死不知。”
李亨脚步停下,拳头在胸前猛的一握,然后说道:“朕记得,驸马来奏,说要让安禄山尝一尝四面楚歌的味道,怎么,刚一开始,他就支持不住了?”
李辅国苦笑着说道:“陛下,驸马可不仅仅是用了四面楚歌的招数。
他先是以未能祭天否定了安禄山称帝的合法性,然后又质疑了他祖宗之事。
最后又直接点破他只占了小半个洛阳,就强行登基的事实,怀疑他活不到第二日。”
“呵呵呵呵!”李亨忍不住的笑了,满意的说道:“果然是真的好女婿,好手段,好手段啊!”
李亨笑的很畅快,尤其是韦谅的这些手段,全部都落到了他最大的敌人安禄山身上的时候,尤其如此。
“现在安禄山的生死消息还没有传来。”李辅国摇头,道:“因为城中有煤粉布置,所以驸马一时间也没法强攻紫微宫,不过对叛军的四面围剿已经开始了。”
“嗯!”李亨的嘴角勾着一抹冷笑,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继续说。”
“是!”李辅国点头,道:“驸马察觉中紫微宫有乱,立刻第一时间传令封常清,令他全面强攻叛军大营,让他告诉所有叛军,安禄山死了,而叛军大营那一万人……不降即死。”
李亨轻轻的吸了口气,说道:“痛打落水狗,是他的风格。”
“另外,他传令王维。”李辅国躬身,道:“让王维率一万步卒,逼近涧河,将所有城外的叛军骑兵都引过去。”
“这是要将城外的叛军主力左右拉开。”李亨抬头,问道:“还有呢?”
“黄河上面的杜鸿渐,驸马命令他,在孟津渡外高喊安禄山死了,然后占领黄河北岸,并且尝试渡河。”李辅国低头,说道:“这是在拖住孟津关叛军的脚步,让他们不能支援洛阳城。”
“所以,城中呢?”
“驸马传令皇甫惟明,让他即刻再派人增兵北市和上东门,并且让他告诉所有叛军,安禄山已经死了。”
李辅国抬头,说道:“最新的消息还没有,不过驸马已经让人在城中招募巫师和方相氏,要给安禄山准备葬礼了。”
走到了太极殿东上阁下,李亨脚步停下,轻轻冷笑道:“安禄山也该死了。”
“是!”李辅国肃穆拱手。
李亨转身,直接进入了两仪殿中。
……
御榻之上,李亨放下手里韦谅的奏本,看向群臣道:“诸卿,你们觉得如何?”
陈希烈,韦济,还有李岘,李暐四人相互对视一眼。
最后李暐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安禄山身体不好,驸马早就在去年刚杀到洛阳时,就以此来离间安禄山叛军的人心,安禄山很是用了一番手段才勉强安抚住。”
李亨点头,说道:“朕记得,去年有过此事。”
李暐拱手,说道:“最后朝中查了安禄山历年的医档,他的身体的确有些问题,后来军中细作传回消息,安禄山那一阵,因为此事,很是杀了一些身边亲近之事,就是没病,怕也要被引出病来。”
“呵呵呵!”李亨笑了笑,说道:“朕知道,他一向善用这些手段。”
“所以,安禄山的身体是有大病,此番被气到吐血,晕死,也是正常之事。”稍微停顿,李暐说道:“安禄山的身边应该是有些名医的,说他立刻就死了,陛下,臣还是有些怀疑的,毕竟顶级的医者,三五日还是能给他延命的……宫中就不乏类似手段。”
李亨的神色逐渐的平静下来,他想了想道:“爱卿说的有理,的确不能就这么指望将安禄山气死,他真要就这么被气死了,也真是太便宜他了。”
“是!”李暐稍微松了口气,然后退回班列。
陈希烈站出拱手道:“陛下,以安禄山如今的身体,怕是要很难坚持多久了。
不过在此之前,以驸马的重重手段,应该能够攻破叛军,杀入紫微宫,斩首安禄山,然后以儆天下。”
“嗯!”李亨轻轻笑笑,说道:“最好是这样。”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通事舍人卢秩出现在殿门前,然后举着奏本,高声道:“陛下,洛阳大捷,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在洛阳东,打破叛军大营,斩首两千,俘虏六千,只有两千人狼狈逃走。”
李亨看了一眼旁边的李辅国。
李辅国立刻拱手,然后快步的走下丹陛,接过奏本,最后返回丹陛,将奏本递给李亨。
李亨打开细细的看了一遍,最后却是叹息一声道:“安禄山没死。”
“陛下!”陈希烈拱手,问道:“有准确消息传来吗?”
“不是准确消息,是驸马的判断。”李亨摇摇头,说道:“是叛军增兵了,他们往涧河以东,增加三千骑兵,同时往孟津关增加了两千骑兵,城中的叛军也迅速的放弃安嘉门,思恭坊,归义坊,回缩到了紫微宫东侧,收缩防守。”
“看样子,应该是安禄山身体虽然不好,但依旧没死,他或着他身边的人,在接替他指挥。”李岘抬头,道:“陛下,应当下诏,全面嘉奖诸军,安禄山就算是今日没死,也差不了几日了,而且封常清还攻破了叛军大营,大获全胜。”
“的确应当嘉奖。”李亨笑着点头,深吸一口气,道:“是的,安禄山也活不了几天了,右相,你替朕起草一份嘉奖令,全面嘉奖诸军,不过军功记下,战后一起授予。”
“喏!”陈希烈立刻拱手。
李岘再度抬头,说道:“还是要恭喜陛下的,今日安禄山在洛阳,企图伪造诏书,强行称帝,但他没有祭祀天地,没有祭祀宗庙,没有按照礼制完成登基仪式,尤其是最后连即位诏书都没有……
陛下,安禄山强行登基失败,这是天不予他,天命在唐,可喜可贺啊!”
“是……哈哈哈哈!”李亨终于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用力的点头道:“就该如此,天命在唐啊!”
“臣等恭贺陛下!”群臣齐齐拱手。
“诸卿平身吧。”李亨稍微收拾笑容,想了想,说道:“此事就不昭告天下了,但是消息要传出去,让天下人知晓。”
“臣等明白。”群臣肃穆拱手。
李亨抬头,轻声道:“朕真的很希望能够早日看到安禄山的人头,看到叛乱被平定啊!”
“陛下!”李僩站出,拱手道:“叛军大将田嗣业和崔乾佑等人,已经联络朝中,试图进行谈判。”
“谈!”李亨用力的点头,说道:“告诉皇甫,让他谈。”
“陛下!”韦济站了出来,拱手道:“张公马上就要到洛阳了,是不是让他负责去谈。”
李亨看了韦济一眼,缓缓点头道:“的确张公去谈更合适,不过,还是那句话,诸平叛事宜,一切以平叛大元帅为主,任何人都不能越过他行事,这是准则,懂吗?”
“臣等领旨。”
……
十日之后,韦谅率洛阳文武群臣,在洛阳城南,等到了匆匆从岭南而来的张九皋。
稍作寒暄,众人这才将张九皋引入洛阳城中接风洗尘。
张九皋是太子詹事,同中书门下三品。
但洛阳城中,韦坚是太子少师,皇甫惟明是太子少傅,韦谅是太子少保,高仙芝,夫蒙灵察,还有来曜,全都是太子宾客。
众人之间,还算是相处融洽。
不过在入夜时分,张九皋却邀请韦谅到天津桥南走一走。
韦谅虽然感到有些诧异,但还是应了下来。
洛河南岸,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黑衣黑甲的唐军士卒。
而在洛河北岸,几乎都是同样模样,肃穆的警戒对岸的叛军士卒。
“所以,如今来讲,局面暂时是稳定住了?”张九皋侧身看向韦谅。
“算是吧。”韦谅点头,道:“叛军在丢了大营后,在洛河南岸基本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守的东西了,而在洛河北岸,他们的力量开始集中固守,我们想要迈出每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所以就暂时停了。”
张九皋点点头,来到了哨塔之下。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紫微宫,但跟着还是爬上了哨塔。
张九皋年纪不小,爬了几层之后,便有些气喘吁吁,是韦谅和其他人搀扶着张九皋到了最高层。
稍微歇息过来,张九皋走到了窗口前,看着对面的紫微宫,轻声道:“除了则天大圣皇后之事外,一百多年,紫微宫从来没有沦陷过,没想到……”
韦谅摇摇头,说道:“安禄山也是太上皇册封的范阳平卢节度使,还差点做了宰相,实际上也是大唐孕育出来的。”
“所以,其实所有人都在都等安禄山死吗?”张九皋侧身,看向韦谅问:“和河北将领的谈判也没有进展吗?”
“没有。”韦谅突然有些冷嘲的笑笑,说道:“当年他们追随安禄山起兵反叛的时候,从来没有在意过圣人多年来对他们的恩典,反而是如今,却在意起了安禄山待他们多年的提拔之恩,张公,你说好笑不好笑?”
“唉!”张九皋叹息一声,然后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封圣旨递给韦谅,说道:“这是陛下册封田承嗣为幽州都督,册封崔乾佑为营州都督,还有其他一些河北将领官职的圣旨。”
韦谅接过,仔细的看了一眼,说道递还给了张九皋。
张九皋有些诧异的看着韦谅,问道:“驸马似乎并不感到奇怪?”
“这本身就是下官和圣人对奏的时候,谈过的事情。”韦谅微微摇头,说道:“范阳节度使和平卢节度使的撤销,也是下官的意见,同时这上来还有一些东西,是张公有所不知的。”
“什么东西?”张九皋下意识的问道。
第三百七十五章 心怀敌意的老宰相(2/3,求月票)
韦谅抬头,看向河北方向,然后平静的说道:“将来会有一名宗室将领,任定州刺史,然后以一名大将任平州刺史,最后由一名重臣,任冀州大都督府长史,彻底掌控河北,掌控幽州和营州。”
张九皋的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幽州和营州的确在河北最北面。
是北地重镇。
但是在幽州和营州的中间有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