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骂越起劲,那些粗鄙不堪的脏话像粪水似的泼出来,什么“丧门星”“烂货”“该被拖去喂狗”,听得马天眉头直皱。
这哪是骂宫女,是借着由头撒野,显摆自己如今的身份。
小宫女被骂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奴婢错了……求老爷饶了奴婢这一次……”
“饶了你?”朱六九冷笑一声,抬脚就往宫女身上踹去,“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朱六九一脚踹在宫女的胳膊上。
宫女闷哼一声,疼得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可朱六九还不解气,抬脚就往宫女背上、腿上跺,一边跺一边骂:“让你不长眼!让你打翻老子的茶!老子是陛下的救命恩人!打死你个贱婢,就跟踩死只蚂蚁似的!”
马天看得心头火起,几步上前,在朱六九又一次抬脚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猛地用力,捏得朱六九“嗷”一声痛呼出来。
“你他娘的谁啊?敢管老子的事?”朱六九扭头怒骂,“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陛下的兄弟!你个黄口小儿,活腻歪了?”
马天没说话,目光冷冷。
“你就是朱六九吧?”他握的更用力。
朱六九疼得龇牙咧嘴,却仍梗着脖子放狠话:“知道是老子还不松手?耽误了老子跟陛下说话,仔细你的皮!”
马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笑一声,松开手。
朱六九还没来得及反应,马天抬起一脚,踹在他圆滚滚的肚皮上。
那力道又快又狠,朱六九往后飞去,重重撞在廊柱上,差点吐出血来。
他滑落在地,捂着肚子蜷成一团,疼得浑身抽搐,半天没缓过气来。
“你敢打老子?”他咆哮,挣扎着要爬起来,“陛下的恩人你也敢动?我要去告御状!让陛下砍了你的脑袋!”
马天慢悠悠地走上前,不等他站直,抬脚就踩在他胸口,让他刚抬起的半个身子又重重砸回地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六九,嘴角勾着抹冷笑:“知道老子是谁吗?”
朱六九被踩得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
方才被怒火冲昏的脑子这才转过来,能在乾清宫廊下如此放肆,绝非等闲之辈。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发虚,却还强撑着不肯服软。
“老子是马天!”马天加重了脚下的力道,“当今皇后的亲弟弟,国舅爷!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宫里作威作福?”
“老子最见不得你这种货色,穷日子过够了,翻了身成了人,就不把别人当人了?”
“国舅爷?”朱六九脸上的嚣张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原来是国舅爷!误会,都是误会!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这时,朱元璋从殿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一眼就瞧见廊下这乱糟糟的景象。
他连忙加快脚步上前,脸上堆着故作惊讶的表情:“这是怎么了?马天,你咋又动手打人?”
朱六九见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拖着疼得发麻的腿往朱元璋跟前挪,眼泪鼻涕瞬间涌了出来:“陛下,你可得为小的做主啊。国舅爷不知为何,上来就打。小的骨头都快被打断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地上赖,摆出十足的可怜相。
朱元璋却一脸无奈的样子:“哎,老哥哥,你咋就惹着他了呢?你是不知道,这小子有皇后护着,在宫里横得没边。咱都得让他三分。”
朱六九一听这话,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灭了。
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位陛下看似和颜悦色,实则根本没打算替他出头。
自己这点“恩宠”,在国舅爷面前连提都不值一提。
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不碍事,不碍事!都是误会,真的是误会!国舅爷也是一时失手,小的皮糙肉厚,禁得住打!”
马天站在一旁,看着朱六九这前倨后恭的模样,鄙夷冷哼一声。
朱元璋看向马天,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小子,不在东宫帮着标儿理事,跑到乾清宫来做甚?”
马天懒洋洋地拱手:“陛下,臣刚从诏狱过来,抓了个犯了死罪的,特来禀报。”
“太子如今监国,这等审案定罪的事,你找他去。”朱元璋挥手。
马天面色古怪:“陛下,这犯人身份特殊,还得陛下你亲自定夺。”
“谁啊?难不成又是哪个国公侯爷犯了事?”朱元璋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
马天拱手:“是定远县令,朱欢。”
旁边的朱六九像是被雷劈中了似的,猛地抬起头:“什么?你说谁?朱欢?那是我儿子!他怎么会犯死罪?!”
他刚才被马天踹得浑身疼,此刻却像是忘了疼似的,指着马天的鼻子就想骂,可对上马天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马天从怀里掏出一卷奏章,递到朱元璋面前:“陛下自己看吧。你这位‘好侄子’在定远做的好事,桩桩件件都记在上面。这罪,死十次八次都够了。”
朱元璋接过奏章,目光快速扫过。
片刻后,他把奏章往朱六九面前一递,声音沉了沉:“老哥哥,你自己看吧。”
朱六九抖着手接过奏章,急急看。
“不……不可能……”他直接跪下,“陛下!陛下你得救救我儿子啊!他是一时糊涂,他不是故意的!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饶了他这一次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磕头,没几下就磕出了血印子。
“当年陛下葬爹娘,还记得吧?我不求别的,就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留他一条命啊!”
朱元璋长叹一声,面色为难:“老哥哥,朱欢犯的是国法,桩桩件件都有证据啊。”
“陛下!我求你了!”朱六九根本不听,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朱元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几分疲惫:“罢了,老哥哥,你先回去歇着吧,咱再想想法子。”
朱六九一听这话,磕头的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他知道朱元璋这话算是给了点余地,再闹下去恐怕连这点余地都没了。
于是他又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被旁边的太监扶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太监往外走。
……
朱六九走后,马天笑嘿嘿上前:“陛下,你方才那副为难模样,不去搭班子唱大戏真是屈才了。”
朱元璋没好气:“少贫嘴。你方才踹那一脚没轻没重的,他年纪不小了,万一真打出个三长两短,反倒坏了咱的事。”
“放心吧。”马天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那脚看着狠,实则收了七分力,只伤皮肉不动筋骨,连内伤都不会有。”
朱元璋哼一声,转身往乾清宫大殿走:“你去诏狱,见过朱欢了?”
“见了。”马天快步跟上,“那小子还在牢里叫嚣呢,说自己是皇侄,要亲自跟陛下面陈冤屈,还扬言要让锦衣卫好看。”
朱元璋踏上殿门的台阶,脚步顿了顿,冷声道:“这种货色,也配让咱见?留着他的舌头,都是多余。”
“那依陛下的意思,审明罪状后,直接拖到午门斩首?”马天追到他身后。
朱元璋却摇了摇头,进到大殿椅子上坐下。
“斩首太便宜他了。”他缓缓开口,“咱要借他的人头,向那些勋贵们,要一样东西。”
马天愣住了:“要东西?向勋贵们?他们能有什么东西值得陛下动这心思?”
朱元璋抬眼看向他,一字一顿道:“要他们的丹书铁券。”
“啊?”马天惊呼。
丹书铁券!
那可是开国之初,陛下亲手颁给功臣勋贵的免死金牌。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朱元璋绕了这么大圈子的真正目的。
朱欢的案子,朱六九的进京,甚至方才那场“恩威并施”的戏码,全都是铺垫。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没了丹书铁券,那些平日里横行无忌的勋贵们就没了最后的护身符,将来若要清算旧账,便再无顾忌。
“可这跟朱欢的案子也不搭杠啊。”马天咂咂嘴,还是没转过弯来,“朱欢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县令,那些国公侯爷怎么会因为他,交出丹书铁券?”
朱元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接下来,你让人把朱六九在凤阳强占百姓田地的账册,细细理一理,要和勋贵们联系起来。”
马天眼睛一亮:“你是说,把朱六九和淮西勋贵绑在一起?”
“聪明。”朱元璋赞许地点点头。
马天还是不解:“那怎么收他们的丹书铁券?”
朱元璋摊手:“然后,咱要设个鸿门宴。”
马天不再问了,不然,显得自己很蠢。
……
他望着朱元璋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感慨一声:
“陛下,你这一步步的布局,环环相扣,真是把所有人都捏在掌心里,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啊。”
朱元璋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浅笑:“这叫谋略,懂吗?你小子啊,性子太躁,得多学着点。将来这江山,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撑着。”
“我可学不来。”马天干脆地摊开手,“你这心思九曲十八弯的,我这脑子转不过来。你啊,以后别把这些招数用在我身上就行。”
朱元璋哼了一声,话锋一转,突然问:“你学不来?那朱英和他身边那两个小友,在济安堂合计的那些事,是不是你在背后教的?”
马天满脸的错愕:“他们谋划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朱元璋挑了挑眉:“你当真不知道?”
“我特么知道个啥?”马天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姐夫,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济安堂安排了人?连我和朱英的动静都要监视?怎么,连我们俩你都信不过了?”
朱元璋见他动了真怒,连忙摆了摆手:“哪有的事!你这小子,怎么动不动就炸毛?”
“真没有?”马天死死盯着他。
朱元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没好气:“咱确实安排了锦衣卫在济安堂外头守着,但那是为了保护你们!”
“保护?我看是监视吧。你要是真信不过我们,那我现在就带着朱英走。”马天哼道。
朱元璋看着马天,反问了一句:“如果,朱英并不是皇长孙呢?他顶着和皇长孙一样的脸,那可能会是个祸害。”
这话像一颗炸雷。
马天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怒火:“姐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想对朱英动手?我告诉你,你敢动他一下试试?我马天跟你没完!”
第166章 朱英直问老朱:我是皇长孙吗
济安堂。
马天回来,抬眼看到坐在石桌旁的朱英。
少年捧着一卷《资治通鉴》,眉头微蹙。
马天的脚步顿了顿,心头莫名一沉。
朱元璋那句“朱英跟杨士奇、夏原吉在谋划什么”又在耳边响起。
他从乾清宫出来后,姐夫那看似随意的问话,实则像根细针,扎得他心里一直不舒坦。
这孩子到底在筹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