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是受了刀伤?”朱英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和尚“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朱英将包好的药包放在柜台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这金疮药疗效最好,敷上三日便能收口。”
和尚拿起药包掂了掂,目光落在朱英的脸上。
他向前半步,高大的身影投下,将朱英笼罩其中。
“小郎中。”和尚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你还记得我吗?”
朱英猛地抬头。
这张脸分明是第一次见,可不知为何,心里竟隐隐泛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他皱起眉,仔细回想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恕我眼拙,不曾见过大师。”
和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那双眼睛清澈坦荡,困惑并非作伪。
他凑近朱英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你当真还未醒来?”
“醒来?”朱英更迷茫了,“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和尚没再追问,只是又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叹息。
他直起身,将药包和瓷瓶一并拿起,动作干脆利落。
“等你什么都记得了,就来找我。”他低声道,“不要忘记我们当初的约定。”
朱英刚想再问,对方却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时,他停下脚步,回头补充了一句:“还有,今天这事,不要告诉你马叔。”
说完,他便大步走出了济安堂,很快便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朱英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怔住了。
“当初的约定?”他喃喃自语,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脑海中似乎有碎片在翻涌,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那个和尚的眼神、语气,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还未醒来”,激起了他心中阵阵涟漪。
……
一辆马车从济安堂前缓缓驶过。
车厢内,秦王妃倚在软垫上,眉头微蹙,目光透过车帘缝隙,看向济安堂,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冷意。
坐在她对面的,是个八,九岁的少年。
“二婶。”少年收回目光,看向秦王妃,“那朱英,为何还不把他杀了?”
秦王妃抬眼看向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悄无声息地杀掉?谈何容易。你当济安堂是什么地方?周围都是锦衣卫。别说动手,就是多看两眼,都可能被人盯上。”
少年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二婶还是不相信我么?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秦王妃打断他,“你把取代一个人,想的太简单了。一个人和太多人有着记忆,随时都会露馅。”
“马皇后记得他小时候怕黑,朱元璋知道他不爱吃葱姜。这些细碎的记忆,像一张网,把他和周围的人缠在一起。”
少年眼中闪着执拗的光:“那我还需要等多久?”
秦王妃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带着几分嘲弄:“等?你以为这是街头买糖人,等一等就能拿到手?”
“当初定下‘狸猫换太子’的计划时,我就说过,这主意本就蠢得很,几乎不可能成功。”
“这需要一个完美的机会,可这样的机会,十年,几十年未必能等得到。”
少年垂着头,低声道:“我能等,二婶。多久都能等。”
秦王妃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车厢内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望向车窗外。
此时马车正驶过一片开阔的街角,夕阳洒进来,落在他脸上。
少年眯起眼睛,轻声道:“多谢二婶今日带我出来。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好的阳光了,真美。”
秦王妃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夕阳正挂在西山上,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
她的眼眸微微垂落,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你不恨吗?”
“恨?”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恨,也不怕。”
他伸出手,让阳光落在自己的掌心里:“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要做什么。躲在黑暗里又如何?”
……
济安堂,后院。
石桌上摆着两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一小碗咸菜。
朱英扒了口饭,嚼了两下:“马叔,格物院要开课了吗?”
马天咽下嘴里的粥,点头道:“快了,咋地,你这小郎中当腻了,想去凑热闹?”
“想去。”朱英用力点头,“听夏大哥说,格物院里有能算天象的仪器,还有能造水车的图纸,我想去学学。对了,夏原吉也想去,他说对算学那部分特别感兴趣。”
马天摊手:“可以啊,你俩想去就去,那杨士奇呢?他不跟你们一块?”
朱英扒拉着碗里的青菜,摇了摇头:“杨大哥说他想安心走科举之路。他说寒窗苦读十余年,就盼着能考中进士,在朝堂上做点实事。”
“他倒是拎得清。”马天赞许地点点头,“他的确该考科举。那小子心思缜密,嘴又严,进了官场磨练几年,定能有大出息。”
“至于夏原吉,他来格物院也挺好,正好学学财务、金融那些门道,往后不管是在格物院管账,还是进户部做事,都用得上。不过科举也不能落下,两条腿走路才稳当。”
“他也是这么想的。”朱英笑道,“他说等乡试考完,就先去格物院跟着学,来年再准备会试。”
马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一个是未来永乐朝大管家,一个是未来内阁首辅。
两人对自己的目标,清楚的很啊。
“马叔,今天来抓药的那个和尚,是谁啊?”朱英问。
马天手里的窝窝头顿了顿,含糊道:“哦,你说他啊,是我师傅。”
朱英的面色倏地微变,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第170章 朱英:朱雄英,你该醒来了
夜深,黑夜笼罩济安堂。
朱英躺在木板床上,呼吸渐渐均匀,白日里的纷扰与疑虑都沉入了梦乡。
油灯早已熄灭,窗户上洒下一丝微弱的月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眉头忽然紧紧蹙起,嘴角抿成一条痛苦的直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身体开始不安地扭动,双手胡乱地抓着身下的草席,像是在挣脱什么无形的束缚。
他坠入了一个滚烫的梦境。
周围是冲天的火光,浓烟呛得他几乎窒息,皮肤被灼烤得生疼,下一秒就要被烧成灰烬。
“抓住!”
一个女人的声音穿透火海传来,带着几分急促,却异常清晰。
朱英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火光之外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她正奋力将一根粗麻绳甩向自己。
绳子地落在脚边,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
女人用力一拉,他踉跄着冲出火场,灼热感骤然褪去。
可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恨意突然从心底翻涌上来,他瞥见地上散落着一把刀,便想也没想,抓起刀就朝那女人刺去!
女人似乎早有预料,侧身避开,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砰!”
他被踢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冰冷,举着刀步步逼近。
这时,一道魁梧的身影像是从天而降!
是那个和尚!
他冲向那女人,抬手一掌。
女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和尚步步紧逼,拳脚之间带着破风之声,显然身手极高。
女人渐渐不敌,被逼到悬崖边缘,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悬在了空中。
她惊恐地回头,却见和尚一掌劈来。
女人坠了下去,惨叫声被风声吞没。
和尚转过身,一步步走向瘫坐在地的他。
但和尚眼中没有半分慈悲,只有毫不掩饰的杀机。
朱英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他抓住和尚的衣袖,急切地说着什么。
那语速极快,像是在解释,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可和尚的目光渐渐变了,那滔天的杀机一点点收敛。
他扶起朱英,刚想转身离开,悬崖下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女人竟然没死,她不知何时抓住了一根岩缝里的古藤,攀爬而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朱英的脚踝!
朱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和尚伸手去拉,却只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和那女人一同坠向深渊。
“轰!”
冰冷的水瞬间将他吞没,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他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浮不上水面,只能任由黑暗将自己彻底包裹。
“呼!”
朱英猛地从床上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他抬手按在胸口,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又是个梦。
……
朱英抱着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