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无数的画面涌入大脑,又一闪而过。
他的手深深按进太阳穴,似乎要将那些汹涌的画面定住。
可脑海里的碎片却像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来。
“啊!”
朱英痛得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脑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敲打,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疼得他几乎要蜷缩在床上。
“看清楚……再看清楚些……”他咬着牙,下唇被牙齿咬出深深的血痕。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试图从那些破碎的画面里抓住点什么。
终于,他看清了那些画面。
朱英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这怎么可能?”他失声喃喃。
剧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脑袋像是要被生生炸开,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再不想办法记下点什么,恐怕这些画面就要彻底消散。
朱英踉跄着扑到桌前,右手摸索着抓住一支笔,左手胡乱扯过一张草纸。
笔尖在墨砚里胡乱蘸了蘸,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写完最后一笔,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瞬间失去了意识。
翌日,清晨。
阳光从窗户落下,朱英睁开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抬手抱住脑袋,太阳穴还有隐隐的钝痛。
昨夜那个关于大火和悬崖的梦,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可当他试图回想醒来后涌入脑海的那些画面时,记忆却像是被浓雾笼罩的沼泽,只剩下一片虚无。
“到底是什么?”朱英皱着眉,使劲捶了捶脑袋,试图唤醒那些沉睡的记忆。
他能感觉到那些画面就在脑海深处,可无论怎么努力,都碰不到。
无奈之下,他只好掀开被子起身。
刚转过身,目光便落在了床头的小几上。
那里放着一张草纸,正是昨夜他胡乱抓来写字的那张。
朱英疑惑地走过去,拿起纸。
当看清上面那行字时,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纸上写着:朱雄英,你该醒来了。
……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马天的喊声:“朱英,今天咋起来晚了?快收拾收拾,今儿格物院正式成立,可不能迟到!”
朱英猛地回过神,迅速将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心跳才稍稍平复了些。
“来了!”他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
马天正叉着腰站在院子里,一身崭新的锦袍衬得他比往日精神了许多。
见朱英出来,他挥手催促:“赶紧的,用冷水泼把脸醒醒神,我让药童备了早膳,吃完就走。”
铜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朱英一捧往脸上拍去,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一边用布巾擦着脸,一边抬眼看向马天:“马叔,你对这格物院,似乎格外重视?”
“那是自然。”马天蹲下身,“我跟你说,这院里研究的算学、工学、农学,将来或许能改变整个大明。”
“再者说,这格物院是陛下亲批的,由我执掌。你想想,来这里求学的,都是些对新学问感兴趣的年轻人,他们有脑子、有冲劲,将来散到朝廷各部、地方州县,可不就是咱们的人?这是在培养属于我们自己的势力,比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实在多了。”
朱英拿着布巾的手一顿:“是啊,我倒忘了,马叔你是格物院的院长。”
“所以啊,别磨蹭了。”马天拍了拍他的后背,“快点吧,今天太子殿下会亲自去观礼。”
朱英赶紧几口扒完药童递来的馒头,又灌了半杯热茶,跟着马天快步出了济安堂。
门口早已停着一辆马车,车夫见他们出来,连忙掀开了车帘。
朱英坐在摇晃的车厢里,心里还在想昨夜的梦。
他悄悄摸了摸衣襟下的那张纸,自己身上还藏着一个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到了。”马天率先跳下马车。
朱英跟着跳下车,抬眼望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只见一座崭新的院落矗立在眼前,比寻常府邸要高大许多。
门口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映入眼帘:格物院。
笔锋凌厉,带着一股开拓进取的锐气。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隔壁不远处,便是那座闻名天下的国子监。
红墙黄瓦,飞檐翘角,透着厚重与庄严。
而这座刚刚落成的格物院,就像一颗初生的星辰,与古老的国子监隔街相望,一边是传承千年的经史子集,一边是孕育未来的格物致知。
马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国子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往后啊,这两处怕是要时常比一比了。走,咱们进去看看。”
……
宽广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东西两侧各搭了个简易的看台,东侧站着前来观礼的朝廷官员,西侧则挤满了国子监的生员。
“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齐刷刷地转身,只见朱标在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他面色温和,目光扫过广场时带着和煦的笑意,走到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站定:“今日格物院落成,是我大明的幸事。”
“有人说,格物之学是奇技阴巧,登不得大雅之堂。可孤不这么看。”
“农夫种粮要知时节,工匠造屋要晓力学,甚至算税银、修水利,哪一样离得开格物之学?孤希望这里能走出一批脚踏实地的人,用学问让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实在些。”
众人听着,反应并不热烈。
站在第一排的吏部尚书吕本,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这位兼任国子监祭酒的老臣,眼神扫过格物院匾额,满是不以为然。
广场西侧的国子监生员堆里,对这所谓的格物院,也很不在乎。
齐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太子殿下这话怕是说反了吧?孔孟之道才是安邦定国的根本,摆弄这些铜片子、木头块,能读出《论语》里的治国大道?”
黄子澄附和道:“就是,我看这格物院,迟早要沦为杂耍班子。”
两人轻笑,引得不少国子监生员跟着窃笑。
杨士奇站在队里,眉头紧紧蹙起。
他悄悄碰了碰夏原吉的胳膊,低声道:“这些人只知埋首故纸堆,却不知民生疾苦。去年黄河决堤,若是早有精确的测绘图,何至于淹死那么多百姓?”
夏原吉没说话,目光落在高台上的马天身上。
朱标讲完话,笑着对马天点了点头。
马天整了整锦袍,大步走上高台。
他没看两侧的看台,目光直直落在广场少年们身上:
“刚才我听了,呵呵,吕大人和诸位国子监的才子们,怕是觉得马某在胡闹。”
“那马某就说说,格物院要做什么!”
“我们要做能让亩产多收两石粮的新农具,让百姓冬天能穿上不钻风的棉衣,让运河上的船跑得更快,让矿山里的煤挖得更省力!”
“这些东西,或许入不了圣贤书,却能让天下的百姓少饿肚子,让织工多赚几个铜板!”
“我们不教你们吟诗作对,只教你们怎么让水车转得更稳,怎么让算盘打得更精,怎么让城墙筑得更牢!你们谁要是觉得这是杂耍,现在就可以走!但留下来的,将来都要成为能让大明变样的人!”
国子监生员们,依旧多是不屑。
他们都在鄙视,谁脑子有病,去格物院啊。
“我加入!”
第一个开口的是夏原吉。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朗声道:“学生愿学算学,为朝廷算清每一笔税银!”
“还有我!”铁铉从人群里挤出来,“我要学工学,将来修出永不溃堤的黄河大坝!”
杨士奇也上前一步:“学生也加入。”
少年们像是被点燃的薪柴,接二连三地往前站。
“我要学农学!”
“我想研究织布机!”
“我要学天文!”
“我要学医道!”
喊声此起彼伏,一个个少年站了出来。
齐德张了张嘴,想骂他们是傻子。
马天看着眼前这群热血沸腾的少年,仰天大笑:“好!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格物院的第一批弟子!”
……
观礼的人群渐渐散去。
马天留下了杨士奇、夏原吉和铁铉三人。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铁铉身上:“铁铉,我记得你是吕本大人的弟子?”
铁铉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对着马天深深一揖:“学生虽曾受教于吕大人门下,却与他们志不同道不合。前日因在国子监力挺格物之学,已被逐出师门。”
马天朗声笑了起来,拍了拍铁铉的肩膀:“那是吕大人错失了人才啊。”
他看着铁铉,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眼前这少年,未来名动天下。
那个在靖难之役中死守济南,用太祖灵位逼得朱棣不敢开炮的铁铉啊,眼底的刚烈与赤诚,和史书里记载的一模一样。
这样的人才,能脱离吕本,简直是天赐的机缘。
“很好。”马天的目光扫过三人,“从今日起,我们要同舟共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