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英松了口气:“道长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不远处的太白楼走去。
楼里早已坐满了客人,一楼的大堂里,店小二穿梭其间,吆喝声不断。
朱英领着道士上了二楼,选了个靠窗的雅座。
不多时,酒菜便一一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香气扑鼻。
那道士也不客气,拿起酒开喝:“好酒!比贫道在武当山喝的野酿强多了。”
朱英坐在对面,却没什么胃口。
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这道士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能看穿自己的秘密?
“晚辈斗胆问一句,道长是哪派高人?师从何处?”他朝老道士问。
道士抬眼:“贫道张三丰。”
朱英大惊!
张三丰?那个传说中活了一百多岁的武当张真人?
……
朱英的目光在张三丰脸上定格了许久,终于还是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你是不是已经成仙了?”
张三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若真有能飞天遁地、长生不死的仙人,岂会让这人间还有战乱疾苦?”
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细嚼慢咽着。
朱英往前凑了凑,低声道:“可传说你活了一百多岁了,从宋末跨过元朝,到现在的大明,这寻常人哪能活这么久?”
他眼神里满是好奇,毕竟在他原本的认知里,人类的寿命终究有限,百岁已是罕见,更别说横跨两个朝代了。
张三丰见他这副模样,笑了笑:“这世上确实没有仙人,但有些‘异人’倒是真的。有人力大无穷;有人过目不忘;有人聪明绝顶。贫道啊,没别的本事,就是比旁人能活些罢了。”
朱英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虚言,缓缓点了点头。
确实,这世间本就有诸多异于常人的存在,张三丰能活这么久,或许真如他所说,只是能活罢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起了眉:“不对!那你方才怎么一眼就看出我本是已死之人?”
张三丰放下筷子,身子往后一靠,笑容狡黠:“实不相瞒,贫道方才是骗你的!”
“你朱英是京城的名人,走到哪都能听见你的传说,有人说你是已故的皇长孙朱雄英死而复生。今日在街头见了你,便故意那么说,想着说不定能骗顿好酒好菜。”
朱英傻眼了。
刚才自己满心敬畏,把对方当得道高人,结果这老梆子只是随口编了个话蹭饭。
他又气又笑,举起酒杯笑道:“罢了罢了,不管怎么说,能见到活的张真人,我还是很高兴的。这杯酒,我敬你!”
张三丰也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咂了咂嘴道:“爽快!不过啊,贫道虽骗了你一顿酒菜,却也不是真的什么都帮不了你。”
“哦?你能怎么帮我?”朱英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眼前老道士毕竟是活了百多岁的“异人”,说不定真有办法解决自己神魂不稳的问题。
张三丰从道袍的内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朱英道:“你夜里睡前,照着这本子上的经文念几遍,能帮你静心安神。”
朱英眼睛一亮,激动地问:“这是仙法口诀?”
“什么仙法口诀!”张三丰没好气地敲了敲桌子,“就是些寻常的静心经文,跟寺庙里和尚念的佛经、道观里道士诵的道经差不多,不过是贫道自己写的,更适合用来稳心神罢了。这世上哪来仙法?”
朱英脸上带着几分失望:“原来是这样。”
……
太白楼外,深秋的日头已渐渐西斜。
张三丰放下最后一只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打了个满足的饱嗝:“这太白楼的菜确实地道,就是京城这地方太拘束,没山野自在,贫道吃饱了,这就离京去。”
朱英真是羡慕,笑道:“你这才叫活明白了,活得多久不说,还能云游四方,看遍天下风景。不像我,天天困在刑部和朝堂里,处理不完的案子,议不完的政事。”
“那是自然!贫道活这百来年,可不是白活的。中原的五岳我都爬过;南疆的雨林里听过夜里瘴气里的虫鸣;西域的沙漠看了日落;漠北的草原纵过马。”张三丰说得眉飞色舞。
朱英听得入了神,眼里满是好奇:“你走了这么多地方,除了你自己,有没有碰到过其他‘异人’?”
张三丰点点头,回忆道:“有是有,不过确实少得很,百来年也就碰到过四五个。”
“快讲讲!”朱英来了兴致。
张三丰想了想,缓缓道:“在南疆,贫道路过一个苗寨,见寨子里围了一圈人,挤进去一看,是个后生在搬石碾子。那石碾子少说也有上千斤,寻常壮汉七八个人都抬不动,他倒好,扎个马步,双手一扣碾子边缘,嘿,竟硬生生给举起来了,脸不红气不喘的,比寨里的水牛力气还大。寨里人说,他从小就力气大,能徒手撕豺狼。”
“还有在西域,碰到过一个赶路的胡人,背着个皮囊,说是给沿途驿站送急信。那时候贫道骑着马,想跟他比一比,结果刚打马跑起来,人家撒开腿就把我甩远了,跑得比豹子还快,贫道追了半里地就追不上了。”
“江南也碰到过一个,在钱塘江边,有个渔夫能在水里憋气半个时辰。夏天涨潮的时候,他潜到江底摸蚌壳,能在水里待上大半个时辰,跟鱼似的,上来还能笑着跟人喝酒。”
朱英听着这些,却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失望:“听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神奇的,不过是力气大、跑得快、憋气久罢了,还以为你们这些‘异人’真有什么呼风唤雨的道法呢。”
张三丰摇了摇头:“那可真没有!”
“说到底,还是普通人,就是比旁人多了点特殊本事罢了。”朱英摊了摊手。
张三丰眉头微微蹙起:“不过,前年贫道在漠北,倒碰到过一个不一样的年轻人,他能预知未来。”
“预知未来?”朱英翻了个白眼,“这更不可能了!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
张三丰却摇了摇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贫道一开始也这么想,可他当时说的几件事,如今却应验了。他说,今年明军会在捕鱼儿海全灭元军。你看,这不就成真了?”
朱英还是不信:“瞎懵的呗?漠北那地方,朝廷早晚要去清剿,蒙对了也不奇怪。”
张三丰没反驳,仰头喝了一口,笑道:“他还说大明也就前几个皇帝还凑合,能守住江山,可到了明英宗的时候,土木堡大败,从那之后,大明就开始风雨飘摇,一天不如一天了。”
朱英心中一凛。
他之前听朱雄说过“土木堡之变”,知道这是真的。
“你说的那个漠北年轻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他连忙问。
张三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当时贫道在漠北草原上迷路,碰到他在河边喝酒,就跟他凑了一桌,喝了点马奶酒。他说自己是瓦剌部的,没说名字,贫道当时也没当回事,只觉得他说话奇怪。现在想想,那年轻人怕也是个异人,就是这本事太邪门了些。”
朱英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漠北有个穿越者?
……
黄昏。
朱英陪着张三丰走出太白楼。
“张真人,不再留几日?京城虽拘束,却也有几处好景致,我陪你去看看?”朱英道。
张三丰摆了摆手,嘴角带着洒脱笑意:“不了,贫道天生野惯了,待在一个地方久了就浑身不自在。那本经文记得每晚念,虽不能让你飞天遁地,稳心神总是管用的。”
朱英点点头,知道留不住他。
张三丰朝他拱了拱手:“后会无期了,朱尚书。”。
朱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登上等候的马车。
而张三丰却并未真的离开京城。
他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绕开热闹的街区,一路往朝天观走去。径直来到了后山。
后山的一块平整岩石上,周颠盘坐着。
“周颠!”张三丰朝着他喊了一声。
周颠猛地睁开眼,看到张三丰,急切问:“你可算来了!怎么样,见着朱英了?经书给了没?”
“自然给了。”张三丰走到岩石旁坐下。
周颠松口气,又追问:“真不打算见见陛下?他可是几次下诏要见你。”
“见什么陛下?贫道这辈子最忌的就是沾皇家的事,沾上了准没好事。贫道打算离开华夏,去别处看看。”张三丰道。
“离开华夏?”周颠眼睛一瞪,“你一把年纪了,还瞎折腾什么?去哪啊?”
张三丰抬头看了看天,夕阳已沉到山后:“不知道,走哪算哪吧,看看海外的风景也好。”
周颠愣了愣,咧嘴一笑,凑过去:“那能不能带上贫道?”
张三丰抬手挥了挥,没好气地骂道:“滚!贫道走了,有缘再见!不过,应该是不会再见了。”
说罢,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后山深处走去。
周颠站在原地,没再追,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松树林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再见个屁,谁能像你似的,活那么久。”
……
周颠还坐在那块平整的岩石上,望着张三丰消失的方向出神。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道传来,周颠抬眼望去,只见朱元璋急匆匆走来。
“周颠,你回来了,也不传信给咱?”朱元璋快步上前。
他这几日一直惦记着周颠去武当山宣召张三丰的事,没想到周颠已经回来了。
周颠见他这模样,无奈地摊了摊手:“陛下,你要是早来半个时辰就好了,张三丰刚走没多久。”
“什么?”朱元璋大惊,“张真人来了?你带来了他,为何不立刻派人去宫里通传咱?咱盼着见他一面,盼了多久你不知道吗?”
周颠苦笑着摇头:“陛下,不是我不跟你说,是张真人不让啊。他这辈子最忌沾皇家的事,这次能来京城,还是我软磨硬泡,他才松了口。要是我提前把你请来,他怕是连面都不肯露,直接就走了。”
朱元璋脸上满是焦灼:“那怎么行?咱还没跟他说上话呢。来人,去传咱的旨意,让锦衣卫立刻出城追,不管用什么法子,务必把张真人请回来。”
“别追了!”周颠急忙道,“陛下,追不上的。再说了,他既然决意要走,就算追上了,也不会回头。而且,他已经去见过朱英了。”
“见过英儿了?”朱元璋猛地顿住,“那他能救咱的雄英吗?”
周颠沉吟了下道:“陛下,张真人说了,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仙。他活了一百多年,不过是比常人多了点活人的本事,算不上什么稀奇。他还让我转告你,别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什么长生不老,都是骗帝王的空话。”
“长生不老?”朱元璋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咱又不像秦始皇、汉武帝那样糊涂,痴迷什么长生。咱这辈子,能打下这大明江山,看着儿孙们好好的,就够了。咱求张真人,从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雄英,咱就想让他救救咱的大孙。”
周颠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陛下,我把皇长孙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张真人说了。他也仔细琢磨了,可真没什么能彻底解决的法子。不过,他倒是给了朱英一本自己写的经书,说是夜里睡前念几遍,能静心安神,或许能帮着稳住皇长孙的魂灵。”
朱元璋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周颠方才坐的岩石上,眼神里满是失落与不甘:“只能这样了?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周颠走到他身边,轻轻叹了口气:“陛下,张真人已经尽力了。”
朱元璋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好吧,那就这样吧。但愿张真人的这本经书管用。”
……
夜,济安堂。
朱英洗漱过后,躺在铺着软棉褥的床上,不多时便沉入了梦境。
他站着棺材上,看着眼前的朱雄和朱雄英,兴致勃勃道:
“今天在大街上碰到张三丰了,就是那个传说活了百多岁的武当道士,他还真活着,跟我去太白楼吃了顿酒。”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遍。
朱雄英满是不可置信:“他真活着?我还以为都是坊间瞎传的!活了一百多岁,这身子骨还能云游四方?”
朱雄站在一旁,哼道:“或许他说的异人,也不算多奇怪。世间本就有天生异于常人的人,只是少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