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回来了。”徐妙云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
她身着一袭长裙,素净却难掩端庄。
将点心放在案上,她拿起一旁的绒毯,轻轻搭在朱棣肩上:“看你鬓角沾着霜气,定是一路骑马回来的。”
朱棣握住她的手,抬眼看向妻子,目光里满是温柔:“刚在文华殿和雄英议完事,心里惦记着府里的事,便快马回来了。”
“那东征的事,定下来了?何时出发?”她轻声问。
虽深居内院,她对朝堂军务了如指掌,燕王府的内外事务,全靠她一手打理得井井有条。
“十日后动身。”朱棣道,“粮草器械都已备妥,就等雄英的调兵命令了。妙云,此次东征少则三月,多则半年,王府上下,还有北平那边的产业,就全靠你了。”
徐妙云靠在他胸前,笑着点头:“这些年,你南征北战,哪一次不是我守着王府?从凤阳的破屋到如今的燕王府,不都这么过来的么?你只管在前方安心打仗,家里的事,我替你担着。”
提及凤阳,朱棣的思绪也飘回了十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未就藩的皇子,她也只是刚嫁入朱家的新妇,两人被陛下派去凤阳体察民情,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还记得在凤阳时,咱们在屋前开垦了半亩地,种青菜,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就着油灯缝补衣裳,倒比现在自在。有次下大雨,屋顶漏雨,你抱着被褥躲在墙角,还笑着说比在宫里热闹。”
“怎么不记得?那时你为了给我补身子,偷偷去河里摸鱼,差点被巡田的官差当成流民抓起来。一转眼,高炽高煦在南美打下了一片江山,连最小的高燧都能帮着处理府中杂事了,孩子们都大了。”
“高炽这孩子,比我有谋略,当年我还担心他身子弱,不堪大用,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高炽在南美立国称帝,虽是遵了父皇当年的旨意,可终究是自立门户。雄英如今是监国,握着大明的权柄,我猜他心里定然是有不满的。今日你去见他,他的态度如何?”
提到朱英,朱棣的神色沉了沉,握住徐妙云的手紧了紧:“他比以前沉稳多了,面上对我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四叔,可话里话外都透着监国的架子。我提带燕山卫东征,他虽应了,眼底却藏着心思,这孩子,不好糊弄了。”
“他现在是监国,要替陛下守着大明的江山,自然和以前不一样。”徐妙云轻叹,“咱们的儿子,不也从当年那个跟在你身后的小世子,变成了南美燕国的开国之君么?”
朱棣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忧虑:“燕王一系的势力,如今是越来越大了。我守着北疆,高炽占着南美,朝堂上那些文官本就盯着咱们,如今更是如芒在背。”
“如今父皇健在,太子大哥也在,有他们坐镇,朝堂还能平衡得住,可将来……”徐妙云没有说下去。
但话里的深意不言而喻。将来太子登基,或是朱英继位,燕王一系这般庞大的势力,迟早会成为被猜忌的对象。
朱棣抬眼看向她,低声问:“所以,北平王府地下室那个人,是你为将来做的打算?”
徐妙云坦然点头:“是。”
“大哥是太子,将来这大明的江山,本就是大哥的。咱们燕王府只需安份守己,辅佐朝廷,便不会有祸事。那人事关重大,动不得。”朱棣皱眉道。
“我知道。”徐妙云苦笑一声,“我做这些,只是未雨绸缪。我多希望,这辈子都用不上那个人。”
……
十日后,龙江码头。
码头上旌旗招展,玄色的“燕”字大旗与明黄色的“明”字龙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江面上,百余艘洪武战舰如巨龙般排列整齐。
船头雕刻着狰狞的兽首,张开的巨口中伸出黝黑的炮管,那是神机营最新研制的洪武大炮,像是能吞噬一切。
每艘战舰的甲板上,水师将士们身着银色鳞甲,手持长枪或腰佩弯刀,站姿如松。
马天站在码头的高台旁,望着江面上的战舰,心中不禁感慨。
这便是大明的底气,这些年倾力打造的无敌水师,如今已是纵横四海的存在。
他今天是来给朱棣送行的。
“雄英那小子呢?昨日还说要亲自来送我。”朱棣大步走来。
“西北急报,洮州卫遭番族袭扰,监国正召集兵部与五军都督府议事,实在抽不开身,特意派我来送你,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马天将一个盒子递上,“这是太医院新制的金疮药,药效比寻常伤药见效快,你带着,战场上用得上。”
朱棣朗声大笑:“还是舅舅和雄英贴心。不过你来得正好,比起那小子一本正经的模样,我倒更乐意听你说几句家常。此次东征,定要让东瀛那些倭寇知道,我大明水师的厉害。”
马天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低声叮嘱:“东瀛水师虽不及我大明,但他们熟悉近海地形,惯用游击战术,你切不可轻敌。再者,水师将士多是南方人,到了东瀛海域,要注意防范水土不服。”
“舅舅放心。”朱棣点头,眼中闪过锐利,“我已让人提前绘制了东瀛沿海的海图,连他们的港口布防都摸得一清二楚。此次兵分两路,张玉率部从侧面牵制,我亲率主力直捣黄龙。”
马天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不禁想起当年朱棣征战漠北时的场景,这位燕王,从来都是这般所向披靡。
“朝廷对你寄予厚望,陛下在医院空间得知你要东征,特意让我转告你,打赢了,他亲自在应天门外接你。”
“好!”朱棣眼中燃起熊熊斗志,“定不负父皇与朝廷所托!此次东征,不仅要让东瀛臣服,还要将他们来朝拜,今后东瀛的商船,必须挂我大明的旗帜才能出海,让他们再也不敢劫掠我大明的船只。”
码头上的号角声突然响起,绵长而雄浑,那是登舰的信号。
朱棣抬头望了一眼江面上的战舰,又看向马天,郑重地抱了抱拳:“舅舅,我该走了。燕王府的事,还有北平那边,就劳你多费心。”
“放心去吧。”马天拍了拍他的手臂,“妙云在府中把一切都打理得好好的,北平有你的旧部镇守,不会出问题。我在应天等着你凯旋的消息。”
朱棣朗声应下,转身朝着战舰走去,身后的张玉、朱能等将领紧随其后,甲胄铿锵作响。
朱棣登上主舰的甲板,转身朝着马天挥手。
“起航!”随着朱棣一声令下,主舰上的号角声再次响起,紧接着,百余艘战舰依次升起风帆,巨大的帆布在风中展开,如雄鹰的翅膀。一艘接一艘的战舰连成一片,帆影遮天蔽日,场面极为壮观。
马天站在码头上,一直望着舰队远去的方向,直到战舰的身影变成江面上的小黑点,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江风拂过他的衣袍,带着淡淡的水汽,他的思绪却飘远了。
史书上,朱棣会发动靖难之役,夺取朱允炆的江山,成为大明的第三位皇帝。
可如今,历史早已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朱标没有早逝。
只要朱标不死,朱棣就永远不会有谋反的心思。
如今大明的疆域比历史上辽阔数倍,朱高炽在南美立国,朱棣镇守北疆又要东征东瀛,燕王一系的功绩越来越大,可也越来越显眼。
他想起文华殿中朱英的神情,那位少年监国,表面上对朱棣恭恭敬敬,内心却早已对燕王一系的势力有所忌惮。
最近朱英频繁召见兵部与户部的官员,询问燕王府的兵力与财力,这些细节都逃不过马天的眼睛。
皇长孙与燕王之间,已经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将来朱英继位,他还会像现在这样信任朱棣吗?
燕王一系手握重兵,又有朱高炽的南美燕国作为外援,他们会一直忠心于大明吗?
第364章 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被反噬
码头后方。
朱允炆站在一棵大树下,面色阴沉。
身后的齐泰望着舰队消失的方向。
刚刚,朱棣正站在主舰甲板上挥手,马天在高台上含笑颔首,那景象,刺中了他。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平:“殿下特意一早来送燕王,他倒好,不仅不见你,登舰前连个回望都没有。”
朱允炆望着江面上渐远的帆影,冷嗤:“他这是避嫌。毕竟那日在朝堂上,那么多人反对他挂帅,我支持了他。而且,当满朝都在反对朱高炽海外称帝,我支持了他儿子朱高炽。”
“殿下为他们燕王一系做了这么多,他们没有回应啊。”齐泰哼道,“转头就摆出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简直是不领情。”
朱允炆望着江面,眼底翻涌着阴郁的怒火:“不领情才是他朱棣的本性。打小时候在御花园里,他就不喜欢我。父亲让他教我骑射,他只顾着朱雄英,也不肯多瞧我一眼。”
齐泰微微皱眉,若有所思:“殿下,依臣看,燕王他对皇长孙,似乎也颇有不满。”
“哦?”朱允炆挑了挑眉。
“文华殿议事时,皇长孙提及要核查燕王府军饷账目,燕王当时虽没反驳,但心中肯定不爽。”齐泰继续道,“还有上次朱高炽在南美立国的事,皇长孙明着说要请陛下圣裁,实则几次在兵部提及‘宗室尾大不掉’,燕王都看在眼里。”
朱允炆缓缓点头。
齐泰又走近了些,低声道:“现在要紧的不是燕王,自从国舅回来后,明摆着是站在皇长孙那边,以他在军中威望,军中几乎都是支持皇长孙的。”
“加上格物派的那些人越来越受重视,他们势力越来越大,每次议事都顺着监国的意思。支持殿下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朱允炆皱了皱眉,轻哼:“齐大人未免太过忧心了。皇长孙倚重格物派,可那些匠人终究是些市井出身,难登大雅之堂。朝堂的根基,从来都在士大夫手里。”
“可……”齐泰还想再说,却被朱允炆抬手打断。
“当年我主持编修《大明律集注》,江南的士族大儒都来相助;去年河南赈灾,地方上的乡绅联名上书,夸我体恤民情。”朱允炆的眼神亮了起来,“这些人,才是大明的根本。皇长孙打压文官,冷落士族,早就让人寒了心。”
“马天支持皇长孙又如何?他娶了徐妙锦,和燕王府牵扯不清,将来未必不会被皇长孙猜忌。朱棣志向高远,不愿屈居人下,早晚有和皇长孙起冲突的一天。”
齐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看着朱允炆眼中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位殿下,总觉得士大夫的支持是根基,却忘了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单凭笔墨就能定乾坤的时代。
齐泰只能低下头,低声道:“殿下高见,是臣思虑不周。”
朱允炆没察觉他的异样,目光重新投向江面。
远处的舰队已经变成了小黑点,他却仿佛看到了朝堂上的变局。
“认输?还早得很。”他轻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我只需要等一个机会。”
……
医院空间。
与外界深秋的寒凉不同,这里的空气始终温润宜人,阳光洒在茵茵草坪上。
马天今天又给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做了身体检查。
他们身体各项指数都有些异常,但也不影响健康。
草坪藤架下,朱元璋正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绒毯。
他枯瘦的手指正搭在棋盘边缘,似是想挪动棋子。
听见脚步声,朱元璋抬眼望来:“马天,快看看,咱和标儿这盘棋,谁能赢?”
马天快步上前,目光扫过棋盘。
棋子摆放得杂乱无章,显然朱元璋的思绪早已不集中。
他顺势握住朱元璋的手腕,脉搏虽平稳,却少了几分力道。
“陛下精神头比昨日好些,”马天放缓语气,“但不宜久思,这棋咱们改天再下。”
不远处的石桌旁,马皇后正坐着修剪一盆菊花。
她穿着宽松的素色软袍,往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松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色是不健康的苍白。
手中的剪刀剪了两下便要抬手揉一揉眉心,见马天过来,她笑了笑:“妙锦的锦缎我已让人备好,你回头记得取。只是我这身子不争气,今日连绣样都没能描完。”
马天走到她身边,接过银剪放在桌上。
“姐姐近日是不是又失眠了?”马天轻声问。
马皇后微微点头:“夜里总觉得心口发闷,好不容易睡着,又会被噩梦惊醒。在这空间里还能撑着,前几日随陛下出去参加祭典,刚出空间门就头晕目眩,险些栽倒。”
马天皱了皱眉。
明明他们夫妻身体指数只是有些异常,为什么一直不好转?
他视线最终落在湖畔的扁舟上。
朱标坐在船头,鱼竿斜斜搭在船舷边,鱼线垂在水里纹丝不动。
他微微低着头,单薄的肩膀轻轻耸动着,似是在咳嗽,却又刻意压抑着。
“太子殿下,”马天朝着扁舟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