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缓缓抬头,脸色苍白:“舅舅,今日风暖,钓几条鱼给父皇炖汤。”
马天踩着木桥走上扁舟,伸手探了探朱标的额头,温度正常,可指尖触及的皮肤却冰凉。
“殿下又私自减药了?”马天皱起眉。
朱标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那些药太苦,且服下后总觉得困倦。”
扶着朱标在藤架下坐下,马天将体检报告摊在石桌上。
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他们血压、心率、血糖都只是略高于常值,器官功能也都正常,按说调理这么久,早该恢复如常了。
可他看着眼前三人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朱元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在这空间里还好,能吃能睡。前几日咱想着去应天门外看看新修的城防,刚踏出空间没半柱香,就觉得天旋地转,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赶紧回来了才缓过来。”
马皇后也附和道:“我也是,上次去坤宁宫取旧物,刚进殿就混身发冷,手脚都僵了,还是宫女们把我抬回来的。”
阳光落在三人脸上,马天看着他们,突然想起那封奇怪的奏折。
“异世之客引流光入此界,仓廪实而机括利,然天道循环,过则为灾。”
“锚点稳固则福泽绵延,锚点动荡则反噬将至。”
马天的心脏猛地一缩。
异世之客就是他自己,是他带来了现代的医学技术、格物知识,改变了大明的发展轨迹,让粮仓充盈,让火炮锋利。
可“过则为灾”“反噬将至”又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想起历史原本的走向。
马皇后早在洪武十五年便病逝,朱标也在洪武二十五年英年早逝,而如今,他们都活了下来,却陷入了这种虚弱状态。
医院空间能暂时缓解他们的不适,可一旦离开,反噬便会立刻袭来。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这个穿越者的到来,打破了原本的天道平衡?
那些被改变的命运,正在以这种方式进行反噬,而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因为是大明最核心的锚点,便成了反噬的承受者?
马天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不可能,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我带来的明明是福祉,是让大明更加强大的希望,怎么会带来灾祸?
“马天,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马皇后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马天摇了摇头:“没什么,许是方才在外面吹了冷风。”
他避开三人的目光,看向远处湛蓝的湖面,心中却翻江倒海。
……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木桥方向传来。
马天抬眼望去,只见朱允炆走了过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食盒外还裹着一层厚厚的棉垫,显然是怕里面的东西凉了。
自从他被允许进医院空间请安,每日都来。
“孙儿朱允炆,给皇爷爷、皇奶奶、父亲请安。”朱允炆走到藤架下,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拜。
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眉眼温和,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
朱元璋正靠着躺椅闭目养神,听见声音缓缓睁开眼:“允炆来了,都说了不用日日跑,你忙,不用把时间都耗在这。”
朱允炆直起身,走到朱元璋的躺椅旁轻轻替他拢了拢绒毯:“皇爷爷说的哪里话?孙儿挂念你们的身子,每日来看看才能安心,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的事。”
朱标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抬眼看向儿子,温声问:“最近在翰林院都忙些什么?上次听你说要统筹修书,进展如何了?”
“回父亲的话。”朱允炆拱手应答,“儿子如今在翰林院负责《大明一统志》的增补,主要整理近年海外开拓的疆域图志,还有各地的风土人情。”
朱元璋缓缓点头:“做学问是好事,咱大明如今疆域辽阔,正需要一部详实的志书传之后世。你沉下心来,好好做。”
朱标也跟着笑了笑,带着期许:“学问要做,朝堂之事也该多上心。雄英监国,每日要处理的奏折堆成山,你多帮他分担一部分,也好学学治国之道。”
“儿子谨遵父亲教诲。”朱允炆点头应下。
他转身将手中的食盒放在石桌上,小心打开盒盖,一股浓郁的汤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母妃特意为皇爷爷、皇奶奶和父亲炖的参芪乌鸡汤,知道你们身子弱,她凌晨就去御膳房挑选最新鲜的乌鸡,用文火慢炖了三个时辰,连药材都是托太医院的老御医选的,说最是补气血。”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食盒里取出精致的白瓷碗,小心翼翼地盛汤。
“母妃说,皇爷爷征战一生,脾胃虚,特意加了山药和莲子;皇奶奶睡眠不好,就放了少许酸枣仁;父亲气血不足,便多添了些黄芪。”
马皇后端过朱允炆递来的汤碗,浅啜了一口,不由得赞道:“吕氏熬汤的手艺,的确是宫里一绝,这汤鲜而不腻,火候刚刚好。”
朱元璋和朱标也各自接过汤碗,慢慢喝了起来。
朱元璋向来口味偏重,可今日这清淡的汤却让他觉得格外适口。
马天站在一旁,看着这祖孙三代其乐融融的模样。
朱允炆也给马天盛了一碗,双手捧着递过去:“舅公,你也尝尝,母妃说你日日为皇爷爷他们的身体操劳,这汤也适合你补补。”
马天接过汤碗,碗壁温热,汤香扑鼻。
他喝了一口,汤汁醇厚鲜美,药材的味道被完美地融入汤中,不显苦涩,确实是难得的佳品。
他放下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朱允炆道:“太子妃在炖汤上颇有心得,这倒是提醒了我。食疗对调理身体最是温和持久,我回头写几个适合陛下、娘娘和太子殿下的汤方,你带回去交给太子妃,让她每日换着花样炖,配合药物治疗,效果肯定更好。”
朱允炆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点头:“多谢舅公!母妃要是知道你给的方子,定然会用心熬制,绝不会辜负您的心意。”
他心中暗暗欣喜,马天作为陛下和太子最信任的人,能主动提供汤方,不仅是对母妃的认可,更是让他多了一个与马天拉近关系的契机,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意外之喜。
马天也不耽搁,立刻转身回到旁边的诊疗室,取来纸笔,迅速写下不同的汤方。
朱允炆双手接过方子,再次躬身行礼:“谢过舅公,今日便将方子带回去,让母妃明日就开始熬制。”
马天笑着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朱允炆的心思,但也不点破。
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他们当中一人有事,那就是天大的麻烦。
“异世之客引流光入此界,仓廪实而机括利,然天道循环,过则为灾。”
“锚点稳固则福泽绵延,锚点动荡则反噬将至。”
他在心里琢磨这两句话,心中担心大明的未来。
作为穿越者,他改变了大明,西域和漠北的穿越者,也改变了西域和漠北。
这个天下,将来会怎样,他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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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朱雄英:朱允炆!你废了!
翰林院。
《大明一统志》的增补修撰正到紧要关头,数十名翰林学士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牍间。
朱允炆端坐在翰林院正堂的主位上,手中捧着刚由翰林们誊抄完毕的海外开拓篇,目光逐行扫过,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都停一停。”他挥挥手,瞬间压下了堂内的笔声。
众翰林纷纷停笔起身,垂手侍立,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这位皇孙身上。
如今皇长孙朱雄英监国,这位二皇孙虽仍主理翰林院修书之事,处境却愈发微妙,没人敢轻易触他的霉头。
朱允炆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招手:“练子宁,你过来。”
练子宁心中一动,快步上前:“臣在,殿下。”
朱允炆将手中的稿纸往案上一放:“你看看这里。”
他的指在“国舅马天督造战船、皇长孙朱雄英统筹调度,方有南洋诸岛归附”的字句上重重一点,“大明开拓海外,通篇读下来,怎么倒像是国舅和朱雄英二人的独角戏?”
练子宁凑近一看,瞬间领会了其中深意。
他偷眼瞥了一眼四周,见众翰林都低着头不敢妄视,便也压低声音回禀:“殿下是觉得,此处对陛下与太子殿下的功绩着墨不足?”
“岂止是不足。”朱允炆带着几分愠怒,“皇爷爷扫平四海,奠定大明基业,才有今日开疆拓土的底气;太子殿下居中调度,安抚民生,让朝堂安稳无虞,他们方能安心出海。如今倒好,功劳全归了外臣与皇长孙,把根上的人都给忘了,这修的是哪门子史书?”
练子宁心中透亮,连忙躬身道:“殿下明鉴,是臣等思虑不周。这段记载确有偏颇,臣这就去修改,重新梳理功绩脉络。”
朱允炆抬眼看向他,声音也压低:“练子宁,你是我的人,跟着我也有些年头了。修史者,当辨明主次,明晓尊卑。你该知道,这书要怎么修吧?”
这话里的份量,练子宁再清楚不过。
他连忙颔首,恭敬道:“臣明白。当以陛下为根本,太子殿下为梁柱,其余诸人功绩,皆需依附于此,绝不敢颠倒主次。”
朱允炆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随我走走,廊下风凉,我跟你详细说一下修撰的要领。”
说罢,便迈步朝殿外走去,练子宁连忙紧随其后。
廊下冷风吹过,朱允炆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宫墙顶端的琉璃瓦,轻声道:“你可知,为何我对这段记载如此在意?”
练子宁垂手侍立:“请殿下示下。”
“儒家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根基在‘修身’,核心在‘治国’。”朱允炆背着手,“何为治国?首重固本。百姓安居,农耕丰饶,朝堂清明,这才是大明的根本。海外那些蛮夷之地,瘴气弥漫,民风彪悍,即便纳入版图,也要耗费无数粮草兵力去安抚,这是舍本逐末啊。”
“皇爷爷当年起义,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脱离战乱;太子殿下推行仁政,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这才是大明的立国之本。可如今呢?国舅一门心思钻研那些奇技阴巧,造什么火炮战船;朱雄英更是一门心思往外扩张,把朝堂的财力兵力都投到了海外。”
“你看江南诸省,今年夏粮歉收,百姓尚有饥馑之虞,可户部的银子,却优先拨给了水师造船。这难道是仁君所为?修史若不把这个道理说透,反而大肆宣扬海外之功,将来的君主都学着他们的样子舍本逐末,大明的根基就要动摇了。”
练子宁连忙附和:“殿下高见!‘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才是儒家治国的精髓。那些海外功绩,不过是末节罢了。”
“臣在修改时,会着重强调陛下‘宵衣旰食,奠定国本’,太子殿下‘体恤民情,稳固朝纲’,至于国舅与皇长孙的功绩,只须一笔带过,点明是‘承陛下与太子之命行事’,如此便主次分明了。”
“正是这个道理。”朱允炆脸上露出笑容,“你果然懂我。”
“大明是天朝上国,当以礼乐教化四方,而非以武力征服蛮夷。修史不仅是记录过往,更是为后世立标杆。我要让后人知道,大明的兴盛,靠的是仁政,不是征伐;靠的是百姓,不是海外的蛮夷之地。”
练子宁躬身应道:“臣定不辱使命,遵照殿下的嘱托,将《大明一统志》修撰得当,既合史实,又明教化。”
他心中早已明晰,朱允炆这番话,表面是阐述修史理念,实则是要借修书之机,削弱马天与朱雄英在朝堂上的声望。
毕竟,史书所载,便是后世评判功过的依据,这般修改下来,数年之后,谁还会记得皇长孙与国舅的开拓之功?
风又起。
朱允炆望着那些飘落的黄叶,眼神幽深。
他知道,朱雄英有马天的军方势力支持,又有监国的身份加持,势力日渐稳固。而他能依靠的,便是这些秉持儒家理念的士大夫,便是这笔下的史书。
……
已经入冬。
奉天殿早朝,朝参礼毕,殿内鸦雀无声。
朱雄英抬手示意:“诸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蓝玉,启禀监国殿下。”蓝玉出列,“东征大军已于三日前扬帆出海,无敌舰队行至东海海域,沿途无风无浪,将士士气高昂。沿海诸省按殿下旨意筹备的粮草,已尽数运抵各港口,水师补给线畅通无阻。”
朱雄英满意点头:“蓝将军办事稳妥,本殿心甚慰。传令下去,沿海督办粮草的官员,记功一次。兵部要盯紧了,战船检修与后续援军调配,切不可有半分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