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柱上缠绕着红绸,御座两侧的几案上,摆满了来自各地的贺礼。
众藩王站成一列,满眼高兴。
马天身着太子太师朝服,站在文官前列,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西侧的女眷席。
朱元璋与马皇后并未现身,按宫中说法是“静养避喧”,可马天心里清楚,这老两口怕是不愿掺和后宫之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原太子妃吕氏身上,只见她身着石青色宫装,坐在女眷席首位,双手紧紧攥着帕子,原本还算温婉的面容此刻阴沉的可怕。
“吉时到,行合卺礼!”
朱标与邓韵相对而立,内侍捧着用红绸缠绕的合卺杯上前,两人各执一端,仰头饮下杯中甜酒。
百官再次跪拜:“恭祝陛下与娘娘永结同心,福寿绵长!”
马天一边看着,心中猜测。
朱标登基,吕氏作为原太子妃,未被册封为后,如今迎娶邓韵,礼仪规格竟比当初纳吕氏时还要盛大。
不仅动用了天子大婚的全套仪仗,连藩王都悉数到场庆贺,这哪里是娶侧妃的排场?分明是立后的架式。
他瞥了一眼脸色愈发难看的吕氏,见她身旁的侍女想递上茶盏,却被她挥手打翻。
可殿内的群臣似乎浑然不觉异常。
“陛下登基后补行大婚,本就该有此排场。吕氏娘娘虽侍奉陛下多年,终究是潜邸旧人,如今迎娶卫国公的侄女,既是联姻勋贵,也是为皇家添彩,合情合理。”
“邓家小姐出身名门,仪态端庄,与陛下正是天作之合。”
此时,内侍端上寓意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桂圆,殿内的乐声再次响起。
朱标抬手端起酒盏,面向百官高声道:“今日与邓氏成婚,乃朕之幸,亦为大明之幸。诸卿与诸王远道而来,当与朕共饮此杯!”
说着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百官与藩王纷纷举杯响应,一时间殿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马天也跟着举杯,眼角的余光却再次扫过吕氏。
她独自坐在角落,身影在喧闹的殿中显得格外孤寂,双眼满是冰冷的寒意。
……
合卺礼毕,乐声渐歇。
朱标抬手虚按,殿内的欢声笑语瞬间收住,百余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他身上。
新君身姿挺拔地立于殿中,方才还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此刻已添了几分威严。
“邓氏韵儿。”朱标开口,“恭谨贤淑,通晓礼法,其德贤良可安后宫。朕登大宝,当立贤后以承宗庙、安社稷。朕意已决,册封邓韵为大明皇后!”
全场瞬间安静。
“不可能!”吕氏猛地从女眷席上站起身,“陛下!臣妾侍奉你二十余年,操持东宫无一日懈怠,为你诞下皇子,凭什么她一个刚入府的女子能当皇后?”
群臣也彻底懵了。
不少人下意识张大了嘴,面面相觑。
在他们看来,新君迎娶邓氏不过是联姻勋贵的寻常举动,吕氏作为潜邸旧人、皇子生母,虽未册后,往后封个贵妃、皇贵妃已是板上钉钉。
谁也没料到朱标会跳过吕氏,直接册封新妇为后。
站在前列的户部尚书夏原吉悄悄拽了拽身旁杨士奇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惊愕与不解。
朱允炆坐在皇子队列中,脸色刹那发白。
他看着母亲失态的模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用眼神示意。
母亲,这里是乾清宫,是百官齐聚的朝堂,万万不可失态!可吕氏此刻已被嫉妒与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没理会儿子的暗示,依旧死死瞪着朱标。
朱允炆急得手心冒汗,飞快转头看向站在文官队列中的方孝孺。
方孝孺是他的老师,立即领悟了他的意思。
他整了整朝服,大步出列,在殿中躬身拱手,声音朗朗:“陛下三思!邓妃初入宫廷,虽有贤名,却无潜邸侍奉之功。吕妃自潜邸便追随陛下,操持内宫事务井井有条,更育有皇子,于皇家有子嗣之功,论资历、论德行,皆当为后。如此仓促册封新妃,恐难服众啊!”
“方大人所言极是!”齐泰出列附和,“后宫安稳则朝堂安定,立后当以资历德行为先,吕妃无疑是最佳人选。”
黄子澄也紧随其后:“陛下,此事关乎国本,还请你收回成命,另行商议!”
一时间,不少文官纷纷出列,恳请朱标重新考虑,殿内的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
朱标面色未变,目光冷冷扫过出列的群臣:“吕氏不能为后,并非朕一人之意。此事朕已与太上皇、太上皇后商议妥当,二位老人家亦认同邓氏为后。”
“太上皇与太上皇后”几个字一出,殿内鸦雀无声。
朱元璋虽已退位,但其在朝堂与宗室中的威严依旧无人能及,马皇后更是深得百官敬重。
他们的决定,谁还敢再质疑?
出列的文官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纷纷躬身退了回去。
朱棣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对着邓韵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弟朱棣,拜见皇后娘娘!”
接着,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等藩王也纷纷反应过来,齐齐躬身:“臣弟拜见皇后娘娘!”
群臣见状,不敢再有迟疑,连忙跟着跪拜在地,齐声高呼:“臣等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邓韵虽初登后位,却不见半分慌乱。
她微微抬手,声音温婉却不失端庄:“诸位王爷、大臣,平身。”
吕氏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百官朝拜新后的场景,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支撑她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身体一软,差点倒在地上。她踉跄着扶住身旁的廊柱,双眼赤红,目眦欲裂地盯着邓韵,眼神里满是怨毒与不甘。
……
芷罗宫。
吕氏被两名宫女搀扶着进来,方才强撑的体面在踏出乾清宫的那一刻便彻底崩碎。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她一边走一边怒骂。
这芷罗宫虽也是青砖黛瓦、雕梁画栋,却远不及东宫的气派,自朱标登基,她便被安置在此处,连个正式的封号都没有。彼时她还安慰自己,太子妃扶正不过是时间问题,可今日乾清宫的一幕,彻底将她的希望碾得粉碎。
一进正殿,吕氏便猛地甩开宫女的手。
“我这些年在东宫,操持内外大小事务,哪一日不是天不亮就起身,深夜才歇息?”
“太上皇和太上皇后的膳食起居,哪一样不是我亲自过问?逢年过节的礼仪排场,哪一次不是我亲手安排?我没有半点过错,还为他诞下允炆,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妃,凭什么皇后之位要给那个刚入府的邓韵?”
泪水顺着她狰狞的面容滑落。
“她邓韵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卫国公的势力,凭着一张狐媚脸,就想踩着我上位?”
她越骂越气,抬手扫过案上的茶盏,青瓷茶杯摔在地面上,碎裂的瓷片溅起老高,滚烫的茶水洒在宫女的手背上,那宫女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
“母妃,你小点声!”朱允炆快步走进来,见殿内狼藉一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挥手示意宫女们退下,快步上前扶住气得浑身发抖的吕氏,压低声音劝道:“这宫里到处都是耳目,这些话若是传到父皇耳朵里,只会让他更加厌恶你,于你于我都没有好处。”
“厌恶?他现在难道还不够厌恶我吗?”吕氏猛地抬头,额头青筋暴起,“允炆,你说说,我这一辈子图什么啊?嫁入东宫起,我就一心一意为他着想,为这个家操劳,如今他登了基,却转头就忘了我这个糟糠之妻,把后位给了别人!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啊!”
看着母亲痛哭流涕的模样,朱允炆心中也泛起酸楚。
“母妃,你今日未能被立后,或许与我有关。”他低声道。
吕氏一愣,哭声戛然而止,泪眼婆娑地看着儿子:“与你有关?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啊,若是你被册封为皇后,我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嫡子,按照祖制,太子之位理应是我的。”朱允炆皱眉,“可如今朝堂上的局势复杂,不少老臣都支持朱雄英。他母妃早逝,可他是皇长孙啊。”
“这么说,你父皇是想立朱雄英为太子,所以才不肯封我为后?”吕氏急问。
“目前还不会。”朱允炆摇了摇头,“若是父皇真有此意,当初便不会封朱雄英为吴王。依我看,父皇是想继续考察我们兄弟二人,看谁更有能力继承大统。他不封你为后,或许是不想过早定下储位人选,以免引起朝堂动荡。”
吕氏怔怔地看着儿子,泪水渐渐止住。
她细细思索着朱允炆的话,觉得颇有道理。
“这么说,我还有机会?”她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机会自然是有的,但前提是你要沉住气。”朱允炆握住母亲的手,语气郑重,“如今邓韵刚被立为皇后,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你若是此时与她起冲突,或是在父皇面前失态,只会落人口实。不如暂且隐忍,安心在这芷罗宫住下。只要我们母子同心,耐心等待时机,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吕氏看着儿子沉稳的面容,心中的愤怒与不甘渐渐被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水,紧紧咬牙道:“好,为了儿子,我忍了!邓韵今日欠我的,他日我必定加倍讨回来!”
……
马天从乾清宫出来,没走多远,便见朱英身着亲王蟒袍立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
少年亲王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常氏一族特有的英气,见马天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两人并肩沿着朱红毡毯往宫门外走。
“封邓氏为后,对你倒是好事。”马天笑道。
邓氏初入宫廷,无子嗣牵绊,她坐上后位,反倒打破了吕氏若为后时朱允炆的嫡子优势。
“若是我母妃还在世,哪会有这么多事?”朱英轻叹。
他母妃常氏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嫡女,当年嫁给朱标为太子妃,贤良淑德,深得朱元璋与马皇后喜爱。
“你母妃若在,她肯定是皇后,你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马天点头。
常遇春是开国功臣,常氏一族在军中根基深厚,再加上她自身的贤名与太子妃的身份,后位与朱英的储位都不会有半分悬念,朝堂也不会像如今这般暗流涌动。
朱英转身直视马天:“舅公,看父皇今日的举动,是要我和朱允炆继续争下去吗?”
马天挑眉:“怎么,你怕了?”
“我怕他?”朱英嗤笑一声,少年人的傲气尽显,“论骑射,他不如我;论处理政务,他更不如我。只是朝堂之事复杂,我怕行差踏错。”
“知道复杂就好。”马天收敛了笑意,“朱允炆背后的士大夫势力,也不能小觑。”
“我有舅公,还有格物派。”朱英自信道。
“可我现在是太子太师,要多为陛下着想,不能只偏帮你。”马天耸耸肩。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自己的身份立场,也是在试探朱英的心思。
朱英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马天的用意,连忙颔首:“我明白的。舅公身居高位,当以国事为重,不必顾虑我。我会凭自己的本事,让父皇看到我的能力。”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行至东华门附近,朱英停下脚步,对着马天躬身行礼:“舅公,兵部那边还等着我去商议改良火器的事,我就先过去了。”
“去吧,凡事多思慎行。”马天摆摆手。
看着朱英转身离去的背影,马天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低声自语:“什么时候,我们之间也会这般言语试探了?”
第385章 建文新政!震动朝野!
文华殿值房。
杨士奇与夏原吉相对而坐,皆是微微蹙眉,目光不时望向门外。
作为洪武朝便入仕的老臣,两人见惯了朝堂风浪,可今日等候新君召见,心中仍不免多了几分忐忑和期待。
这时,脚步声传来,一人大步走了进来。
杨士奇与夏原吉看到来人,连忙起身,躬身行礼:“拜见太师。”
进门的正是马天,他摆了摆手:“不必多礼,都坐下吧。你们也是在此等候陛下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