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递来的茶盏打断思绪。
温水入喉,老皇帝惊觉自己把药香认作了稻花香。
而此刻允炆袖中透出的,仍是文华殿特供的沉水香。
“儿媳告退。”吕氏一拜,带着朱允炆退出大殿。
朱元璋眯眼看着她们的背影,皱眉:“吕氏对孩子,也算是颇为严厉,可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允炆聪明好学,你就知足吧。”马皇后瞪眼。
……
殿外秋风扫过,已经夜幕降临。
马皇后见状便唤人添灯,朱元璋喝了一口茶。
“当真明日就去?“朱元璋问。
“再拖下去,倒显得天家不知礼数。”马皇后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听说前日太医院呈上的雪蛤,被陛下赏给徐达了?”
皇帝闻言挑眉:“徐天德旧伤发作,你倒惦记着,等等!你该不会想拿雪蛤当谢礼?”
“难不成你会给我金锭去酬谢?”马皇后从匣中取出本册子,“岭南进贡的千年何首乌,川蜀送来的七叶灵芝,还有高丽参……”
她每念一样,朱元璋眼角就跳一下。
这些都是他私库里的珍品。
“妹子啊。”朱元璋倾身向前,“你可真舍得,那马天要真是你弟弟,你不得把内帑都搬给他?”
马皇后“啪”地合上册子:“那孩子若真是我马家血脉,陛下当如何?”
“咱能如何?自然要封个世袭罔替的侯爵!”朱元璋连忙摊手。
马皇后横他一眼,叹息一声:“真是我弟弟,我也只要他平安喜乐。”
朱元璋握着她的手,面色变得认真:“去了后,看到朱英,可千万控制住自己,别吓着孩子。”
马皇后瞪眼:“我什么世面没见过?那孩子就算再像雄英,我也会镇定的。”
“那咱就放心了。”朱元璋一笑。
……
翌日,济安堂。
朱英正指着人体模型,向朱柏讲解。
“师弟,看这里。”少年手指点在模型肋下三寸,“《灵枢》云'肝有邪,其气流于两腋',但孙真人《千金方》里记载……”
他年纪虽小,却很有师兄派头。
朱柏也听的认真,有疑惑之处,随时发问。
另一边,马天攥着《大明广济医署》条例,看的眉头紧锁。
这时,脚步声传来,马天抬眼,就见八名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
他们抬着的木箱,一看就来自宫中。
果然,马皇后领着宫女进门。
“皇后娘娘。”马天连忙上前参拜。
“先生不必多礼。”马皇后虚扶。
朱柏拽着朱英衣袖上前:“母妃万福。”
马皇后目光落在马天身上,抬手:“先生,本宫已痊愈,特登门拜谢。”
马天一笑:“娘娘,客气了。”
马皇后指了指身后的箱子,道:“这是本宫从太医院选来的药材,一份小小心意,请先生笑纳。”
“娘娘,请上座。”马天伸手。
马皇后目光这才看向朱柏,瞪一眼:“老十二,你在这可有调皮?”
朱柏摇头:“母后,儿臣听先生的话。”
“湘王殿下勤奋好学,不曾犯错。”马天也笑道。
当皇后目光终于落在朱英身上时,窗外恰好飘进一片树叶,沾在少年衣襟的雄黄渍上。
尽管马皇后做足了准备,可她此刻的心中,还是惊涛骇浪。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这就是我的大孙啊,我怎么可能认错大孙?
“朱英拜见皇后娘娘。”朱英躬身一拜。
马皇后回过神来:“你就是他们口中的小郎中吧?孩子,走近些,让本宫好好看看。”
朱英犹豫了下,走到马皇后身前。
第86章 朱元璋杀意冲天:谋害咱妹子?
皇宫,霜风阵阵。
朱棣踩着御道中间的蟠龙纹向前走。
这是父皇立下的规矩,亲王入宫只准走龙脊。
太监总管郑春弓着腰,在前面领路。
两侧的汉白玉栏板泛着青光,那些夏日里缠绕的紫藤如今只剩枯枝,像无数僵死的蜈蚣攀附在石柱上。
朱棣停步,望见乾清宫前那株百年金桂,曾经香满禁苑的树冠如今光秃秃的,树杈间悬着个残破的鸟巢,随寒风轻轻摇晃。
宫墙阴影里蜷着几丛晚菊,本该金灿灿的花瓣都蒙着层灰白,像是被昨夜那场冷雨抽走了魂魄。
朱棣伸手拂过花瓣,恍惚间竟觉得像触摸到钟山上那座小小坟茔的墓碑。
“燕王殿下仔细台阶。”郑春在台阶前停下,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朱棣微微皱眉,拾阶而上。
他不知道父皇为何单独召见自己。
是要问案子查的如何了?
还是说,要我回藩地?
如今母后已然痊愈,三大亲王没有理由继续留在京城。
再不走,一些御史就该上奏章了。
“殿下,请吧。”郑春伸手,“陛下在里面等着呢。”
朱棣深吸一口气,大步进殿。
……
乾清宫
“儿臣参见父皇。”朱棣跪拜。
朱元璋从奏折堆里抬头,眼白布满血丝。
他抬手指了指西侧那张桌案:“坐那。”
案头堆着小山般的奏本。
朱棣一惊。
因为,平日里都是太子坐那,帮父皇批奏折。
今日太子不在,那方本该由太子使用的“监国理政”墨砚,此刻正搁在案角。
“看到桌案上的奏折了吗?”朱元璋用笔杆敲了敲砚台,“看完,用纸条写出你的批示,夹在里面。”
朱棣猛地抬头:“父皇,这不是儿臣能做的,不合规矩啊。”
他声音发紧,亲王怎么能批奏章?
“今天你大哥感了风寒。”朱元璋瞪眼,“老子一个人忙不过来。叫你干,你就干,奏折不及时处理,下面就会误事!”
朱棣还是犹豫:“父皇,儿臣只是亲王,这越权了。”
“就不能帮帮你老子?”朱元璋怒瞪。
朱棣拱手一拜:“儿臣遵旨。”
他翻开第一本奏章,心中就一紧。
那是顺天布政使的奏章,内容有关燕王府。
朱砂笔在宣纸上悬停良久,才开始动笔。
既非赞同也不反对的模糊批示,是因为他想起洪武十年父皇教他批阅军报时说的话:“帝王心术,就在这留白处。”
午时三刻,太监送来膳盒。
朱元璋掰开炊饼夹了块酱羊肉,将另一半塞给朱棣:“你大哥总说咱偏心,几个弟弟中,最看重你。”
“父皇是偏心。”朱棣边吃边道,“你心中最看重的,明明是大哥啊。”
朱元璋瞪眼:“都是咱的儿子,咱对你们都一样,但是期待不一样。”
“儿臣明白。”朱棣颔首。
朱元璋快速吃下最后一块:“这些年,你跟着你岳丈,在北疆干得不错。”
“父皇,儿臣岳丈老了,儿臣求父皇给他恩典,荣光回乡养老。”朱棣拜道。
朱元璋指了指分开的炊饼,冷声道:“天家恩威就像这炊饼,要掰开了给,却不能让人吃饱。”
朱棣猛地一顿。
在他看来,父皇和徐达大将军,那是生死兄弟。
没想到父皇对徐达,也会用帝王心术。
“吃完,继续批奏章。”朱元璋起身,“咱看看你批的。”
他走到朱棣桌案前,拿起他批过的奏章,一本本看过,嘴角微微扬起。
但是,看到当中一本时,朱元璋眉头皱起:“凤阳守备贪墨案,你也敢准?”
“啊?”朱棣大惊,“凤阳是龙兴之地,还有人敢贪墨?”
朱元璋拿起笔,狠狠打了个叉:“记住,批红不是做善人,是让天下人怕你手里的朱笔。凤阳的事,决没有那么简单,首先得让他们怕。”
“儿臣明白了。”朱棣颔首。
朱元璋轻叹一声,按住儿子手腕:“你大哥仁厚,老二无才,老三暴戾,老五庸懦,大明的将来,得有个既狠得下心,又沉得住气的人。你以后,要辅佐你大哥。”
“父皇放心。”朱棣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