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知原撺掇道:“三郎,要不我们也上书议变法事?”
徐来摇头:“我们没有执政经验,别说整个大宋,我们连一个小县都没治理过。现在就谈变法,能说出什么道理来?就像物理,还没动手做实验,怎能妄下定论呢?”
“此言有理。”
许安世表示认可,当即回到座位:“我要努力读书,争取早点进士做官。变法乃国朝盛事,吾等怎能缺席?”
徐来埋头读书。
许安世也开始学习。
卢知原看着他们两个,不禁沉默挠头,也只能去学习。
然而,真有太学生上书讨论变法,而且还不止一个两个。
朝堂之上,也是如此,人人争相议论变法。
变法第一刀往哪儿切呢?
宗室!
提高宗室恩荫做官的门槛,降低宗室初授官职的品级,节省供养宗室的财政开支。
大量宗室,尤其是关系较远的宗室,现在得自己打工过日子了。
打一批的同时,他们又拉一批:娶了宗室女的士子,今后允许参加科举!
一打一拉,自有深意。
徐来对这些改革措施并不关注,说白了就是财政亏空太严重,修修补补在各种细节处省钱。
有用吗?
有用。
但没什么大用。
徐来只是每天努力读书,争取早日把各种经史读通。今后跟那帮大头巾打交道,不通经史是要吃亏的。
这天,徐来与余叔英等人,说说笑笑放学回家。
门房老头的脸色不好看,低声说道:“家中来人,老相公病危了。”
徐来愣了一下。
他真不知道余靖是哪年去世,还以为能活到王安石变法呢。
包括韩琦、欧阳修等人,徐来也不知他们活到了哪年。
——
(订正一下:赵顼是皇帝亲政以后,才进封亲王的,我不小心提前了两三个月。)
(这章提前更新。今晚六点,老王会在抖音“起点编辑部”接受在线专访,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听听。)
0100【负责丧礼】
余靖离开广州时还好好的,甚至途经韶州老家时,还在家里住了一个月。
他把妻子和女儿留下,自己带着随从北上。
船行至鄱阳湖,正值大风频发季,余靖被迫滞留于吴城镇。
他当时的精神头挺不错,在松门山岛写了两首诗,接着又跑去庐山游玩。与之同游者,还有南康知军、南康签判等官员。
从庐山回来,余靖就生病了。
他觉得只是小疾,请医生问诊抓药,便坐船继续赶路。结果途中一病不起,随从赶紧把他安置在江宁养病。
“李博士,余公的病情有好转吗?”江宁知府王贽问道。
李博士摇头:“油尽灯枯,恐怕熬不过去了。”
北宋最高级别的医官称“大夫”,地位稍次的称“郎中”,这些其实都是他们的实际官阶。
也可统称医生、医士、医师等等。
眼前这位李博士,是江宁府的医学博士,负责当地的医学教育和医疗事务。
李博士提醒说:“多准备一些香料、石灰和木炭。”
“唉!”
王贽一声叹息。
香料、石灰和木炭,是用来给尸体防腐的,毕竟正值江宁最热的时候——宋代士大夫葬礼崇古,经常停尸几个月才下葬。
王贽回到屋内,询问正在扇风的仆人:“余公可曾醒来?”
仆人回答:“刚醒来说了几句话,又昏昏沉沉睡去了。”
王贽叮嘱一番,回到府衙安排购买香料等物。以江宁的闷热天气,若不提前准备这些,他怕余靖的家人赶来尸体都臭了。
……
余靖的次子余仲荀,目前在兖州做通判。
他想要探望病重的父亲,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向皇帝请假(必须做官六年以上才有资格)。第二,辞官挂印而去,可能会被弹劾擅离职守。
余仲荀先是请假,纠结两天之后,又直接辞官南下。
反而是徐来、余叔英、余嗣恭先到。
“我爹病情如何?”余叔英问。
仆人回答:“时睡时醒,睡的时候更多。”
余叔英问道:“怎就突然病重了?”
仆人说道:“相公从庐山回吴城的当晚,就开始咳嗽不止。医生说是染了风寒,请相公按时服药,等病好了再启程。相公没听医生的,次日便坐船走了,在船上发烧至昏迷。”
“好好的游什么庐山?谁请他去的?”余嗣恭开始迁怒旁人。
仆人说道:“当时鄱阳湖大风,行不得船。听说相公逗留吴城镇,南康知军林相公、南康签判杨相公,专门赶来陪相公游玩名胜。”
余嗣恭无话可说了。
地方官从军治赶到小镇,专门来陪余靖散心,总不能怪到这些人身上。
徐来摸了摸余靖的额头,又伸进衣服摸余靖的背心:“天气这么热,怎连汗都不出?”
仆人回答说:“医生说是腠理闭塞、津液内竭。”
“每天能吃多少饭?”徐来又问。
仆人说道:“连续两日未进食了,只偶尔醒来喝点水。汤药和稀粥都喝不下,喝一点点就吐。”
余家叔侄俩面面相觑,他们就算再不懂医理,也知道不吃饭会死人的。
余叔英呆坐在病床前,眼神呆滞,沉默无语。
他其实对余靖非常陌生,幼时记忆中没有父亲的存在。因为当时庆历新政失败,余靖被调来调去,自己都受不了折腾,怎么可能带着孩子赴任?
等到稍微年长,他又被扔去二哥家。
相比起来,二哥更像是父亲。
做儿子的余叔英都这样,孙子余嗣恭更是如此。这十多年来,他们跟余靖相处的时间很少,每次团聚都是余靖回京述职。
就在这两位发呆之时,江宁知府王贽赶来。
双方交流的过程中,王贽发现他们俩浑浑噩噩,说啥都答应,一问却搞不清。反而是身为弟子的徐来,能够正常讨论后事。
王贽干脆只跟徐来说话:“可能就这一两天了,棺材和防腐之物已备好。初终之礼你熟悉吗?”
徐来回答说:“晚生只知《礼记》中的丧礼。”
“我详细给你写一份,”王贽指着余家叔侄,“他们二人至孝,悲伤过度无法理事。到时若无其他亲属赶来,你身为弟子,须得从容应对。”
“晚生谨记。”徐来说道。
王贽当即写下一份礼仪流程,并详细给徐来讲解注意事项。
接下来半日,徐来都在背诵礼仪。
当天傍晚,林氏带着还未出嫁的两个女儿赶来——翩翩的五姐,因未婚夫丧父,已推迟了婚期。
林氏显得比较坚强,她半路上就哭过了,来到江宁后非常冷静。
翩翩和五姐则哭得稀里哗啦。
徐来对林老夫人说:“先生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听说昨夜醒了一次,但精神不是很好。我们是今早赶来的,还没遇到先生清醒的时候。这是王知府写下的初终之礼,学生已经记熟。”
林氏点头不语。
徐来继续说道:“余大郎英年早逝,并未留下子嗣。按礼制应当二郎君主持丧礼。二郎君若不能赶来,就该二郎君的长子主持。护丧、司书、司货等职,学生已与王知府讨论好了人选。丧礼所需物品,也已经备好,钱财暂由王知府垫付。”
林氏说道:“我带了钱财,事后还给王知府。”
徐来又说:“先生弥留之时,女眷须站在数步之外,不可离得太近……否则,对子孙不详。”
“这个我知,男子不能绝于妇人之手,妇人不能绝于男子之手。”林氏说道。
“醒了,爹醒了!”
就在此时,余叔英大喊起来。
余靖这次清醒,精神非常好,说话也变得利索。
回光返照。
徐来连忙上前。
林氏、翩翩和五姐,则只能立于数步之外。
余靖让子孙扶他起来靠坐,笑着看向远处的妻女,又对徐来说道:“你读书很用功,欧九说你太学岁试第一。”
徐来说道:“先生放心,弟子明年必中进士!”
余靖笑了笑,又对几步外的妻子说:“昨晚我梦见大郎,他还是少年模样,与我说了许多话。二郎或者三郎,今后过继一子给他,莫让大郎缺了香火。”
一直表现坚强的林氏,听到丈夫提起早逝的长子,顿时眼泪如泉水般涌出:“我记下了,大郎肯定不缺子孙香火。”
余靖又对两个女儿说:“五娘,六娘,我这辈子的遗憾,就是没亲眼看到你们两个结婚。五娘的亲事早就定下,六娘……等我丧期过了就补上,徐来是个好孩子。”
翩翩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哇的一声哭出来。
余靖笑着让女儿别哭,又跟余叔英、余嗣恭说话,勉励他们勤奋读书、端正做人。
继而他开始回忆往事,说老家的宅子如何,屋前某棵树是什么时候种的……说着说着,有些乏了,就闭眼休息一阵。
良久都没有动静。
徐来把一缕丝绵递给余嗣恭,余嗣恭愣了一下,把丝绵放在祖父口鼻前。
丝绵未动。
“先生走了。”徐来说道。
此言一出,满室哭嚎。
徐来却没时间悲伤,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