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08节

  当即招呼仆人把新衣拿来,让余叔英、余嗣恭给死者换上。又安排所有亲属都换衣服,披散头发,赤裸双脚。

  再让仆人拿着余靖的旧衣,爬到房顶向北方呼喊名字——招回即将散去的魂魄。

  继而确立余嗣恭为丧主、林氏为主妇。

  徐来担任护丧,总理一切丧事。

  又安排其他丧礼人员。

  接连忙活了四天,各种程序繁复无比。

  第三天的时候,余仲荀带着妻子儿女赶来,徐来才终于轻松了许多。

  小敛、大敛、成服结束,又忙着发讣告,一口气发了上百份出去。有些讣告还得寄去外地。

  搞定这些,徐来脑子都木了,坐在灵堂角落直接睡着。

  江宁的夏季,比广州还热。

  徐来睡醒时满身是汗,翩翩正坐在旁边给他扇扇子。

  “多亏有你在。”翩翩说道。

  “应该的。”徐来由衷说道,他欠余靖的恩情太多。

  翩翩低声说:“谢谢。”

  “回信你收到了吗?”徐来问。

  翩翩点头:“收到了。那首词我很喜欢……你先去洗澡吧,出了很多汗。洗完澡再好生睡一觉。江东路和江宁府的官员,估计明天才会来吊唁。”

  “那我去洗澡了。”徐来起身说。

  翩翩目送他离开,欲言又止。她有很多心里话想说,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语儿跟着徐来去汤室,一路沉默无语,忙前忙后帮他拿东西。

  洗完澡,徐来回到客房,躺床上却睡不着。

  天气闷热,心情烦躁,脑子里回忆着穿越以来的各种经历。

  他决定这次不再回京,先护送余靖的遗体回韶州,然后就回清溪村闭门苦读。反正他已经免解,今年秋天不用考举人,明年春天直接去考进士。

  在山村里,他能逃离京城的浮华,完全沉下心来苦读经史。

  心思千回百转之间,徐来迷迷糊糊睡着。

  次日他一直在灵堂帮忙,引导前来吊唁的官员和士子,协助余仲荀处理一些琐碎事务。

  接连数日,每天都有人来吊唁。

  灵堂开设的第四天,正在丁忧的王安石几兄弟,带着儿子和弟子一起出现。

  在京城见过的陆佃也来了,他如今是王安石的弟子。

  吊唁完毕,陆佃低声对王安石说:“那个引导客人的就是徐行之。”

0101【进京会考】

  王安石兄弟几人跟余靖家属说话之时,徐来回客房取来两封书信,以及抄书人誊抄的两份《数学》《几何》。

  他再次回到灵堂时,王家人已经离开。

  “诸君请留步。”

  徐来追出灵堂,递上书与信:“在下离京之时,沈存中托我代为转交。”

  这是交给王安石和王安礼的,王安仁、王安道等人则没有份。

  “多谢。”

  “有劳!”

  王安石、王安礼作揖。

  徐来还礼之后,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到灵堂。

  这种时候,谁都没心情聊别的。

  灵堂在江宁设了七日,徐来及余靖的家属,便护送着遗体坐船回韶州。

  到了韶州,又设灵堂。

  这次的灵堂要设一年,余仲荀、余叔英始终守着,随时准备接待前来吊唁之人。

  徐来逗留数日,便向余家人告辞。

  林老夫人带着儿孙辈,亲自把徐来送到码头。

  徐来在江宁忙前忙后,尤其是余仲荀未赶来之时,几乎独力扛下治丧的各种事务。这些情况,余家人都看在眼里,已然把他视为自己人。

  林氏叮嘱说:“二十七个月(丧期)以后,你让父母来提亲。不要带什么贵重礼物,合乎古礼就可以。”

  “晚辈谨记。”徐来作揖行礼,又跟余仲荀等人告别。

  一番互道珍重,林氏说道:“我们先走吧,让六娘单独跟他说说话。”

  众人就此离去,在数十步外等着。

  只剩翩翩和语儿留下。

  翩翩看着徐来,先是展颜一笑,继而簌簌落泪,她也不知自己为啥哭。

  “莫哭了。”

  徐来心中涌起冲动,顾不得男女之防,伸手帮她抹眼泪:“等我考上进士就来娶你。”

  “嗯。”翩翩脸红垂首,却没有闪躲。

  徐来又说:“好好吃饭,多吃点肉。你不喜欢吃肉的习惯不好。”

  翩翩从怀里取出一张香罗帕:“这是我在广州绣的,绣得不好。你带在身上擦汗。”

  徐来接过罗帕,上面绣着竹子。

  歪歪扭扭,稚拙可爱。

  他们又说一阵,船上有人开始催促。

  “娘子珍重。”徐来拱手道别。

  翩翩屈身行礼:“妾祝郎君早日金榜题名。”

  徐来又向语儿道别。

  语儿连忙局促回礼,痴痴目送他登船离去,袖子里藏着香囊始终没送出。她去年在广州就想送的。

  ……

  商船顺流而下,数日之后便至银沙埠。

  徐来带回的书籍实在太多,仅那几部正义,加起来就近百斤重。再加上其他随身物品,一个人根本带不走,只能在银沙埠雇人帮忙。

  “汪汪汪!”

  守山犬在村口疯狂吠叫。

  “去!”

  徐来踢了一脚。

  守山犬立即闭嘴,上前嗅徐来的味道,随后又绕着他摇尾巴。

  “我三叔回来了!”

  山林里一群小孩冲出,人人手里都提着竹篮。

  孩子们并非只是玩耍,漫山遍野乱跑,是为了采集蝉蜕卖钱,顺便捡拾野兽的粪便,运气好还能采到蘑菇。

  大半年不见,豆娘又长高了。

  她提着篮子向徐来展示自己的成果,足足有上百个蝉蜕,还有一坨用叶子包住的粪便。

  “豆娘真厉害,能帮家里做事了。”徐来笑着夸奖。

  豆娘高兴得蹦蹦跳跳,跟小伙伴们一起,簇拥着徐来回家。

  母亲和嫂嫂正在家里织葛布,用的是脚踏式织机,比以往的腰机更好使。只靠这个,村里的妇人就收入翻了数倍,算是徐来对清溪村做的第二大贡献。

  第一大贡献,当然是全村免除三年徭役。

  “妈,二嫂。”

  “三郎回来了!”

  布二娘和田春兰惊喜万分,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把徐来迎进屋里歇息,又给徐来雇的挑夫倒水喝。

  徐来问道:“爹和二哥呢?”

  布二娘说:“在地里干活。昨夜下雨,今天不热,地也更好下锄。”

  徐来付钱给挑夫,对方极为高兴,喝了碗水就离开。

  徐来又打开行李,把一大包零食分给孩童,专门给豆娘留了一小包。

  那些孩童欢呼雀跃,分得零食奔跑追逐。

  田春兰又把儿子抱来,这是徐来的小侄子,已经两岁半了:“虎头,快喊三叔。”

  “三叔。”

  小侄子有些怕生,怯怯藏在母亲身后,抱着母亲的腿偷看徐来。

  徐来拿出一块饴糖。

  小侄子好奇品尝味道,甜得咧嘴直笑,主动跑到徐来身边,一口一个三叔叫不停。

  不多时,收到消息的父兄,提前从地里收工回家。

  徐来大致阐述自己的情况,说要在家里苦读几个月,等到深冬时节才坐船进京。同时又说余靖病故了,等丧期结束才能去提亲。

  接着,徐来又问起家乡的情况。

  徐永年说道:“县令不管事,今年夏税折变得厉害,逼得好多农民卖田交税。我们清溪村还好,可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折变是宋代的一大恶政。

  比如夏税应该缴纳布匹,地方官府却说不收布匹,硬要农民折变为其他实物。

  而且指定折变的实物,往往在当地不好买到。商贾趁机抬价,地主趁机借贷,联合官府把农民往死里坑。

  徐安说道:“余先生(余善元)气得走了,不再给县令做幕僚。就是前几天走的,他还来我们家坐了坐,说要回韶州备考举人。”

  徐来如果晚几天回家,估计就能遇到余善元,因为余善元肯定要去吊唁余靖。

  听完家人的讲述,徐来感觉自己回家是对的。

  他在京城结交朋友,身边皆为官宦子弟,就连城郊贫民都很少接触。他能感受到的,只有东京的富庶,一切都花团锦簇。

  如今回到老家的乡村,几句话就把他拉回现实。

  官商士绅勾结,横征暴敛鱼肉百姓,而且伴随剧烈的土地兼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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