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村这几十年来,土地兼并一直不严重,是因为地主们看不起贫瘠山地。所以山民们被压迫,体现出来的就是“血税”,即经常被强征各种徭役。
而山外的农民,徭役虽没那么多,但赋税却更为沉重,还不起高利贷就得卖地。
……
徐来在村里住下,每天刻苦读书,偶尔帮着做做家务,顺便教侄子、侄女认字识数。
由于无人打扰,学习进度飞快。
期间只进城一次,补充笔墨纸张,顺便请张二叔和布超帮忙盯着船只。隆冬时节,若有官船北上,并且在清远县停靠,就立即到村里通知徐来。
张二叔已经结婚,娶了那个寡妇。白捡一个孩子,白捡县城两间房,但需要给寡妇的婆婆养老送终。
底层百姓,没那么多讲究。
孩子直接改姓张,老妇人也把张二叔当亲儿子,平时还给张二叔洗衣做饭,逢人便夸张二叔比亲儿子还孝顺。
那寡妇平时给人打零工,也是个勤快安分的,一有空就给张二叔缝新衣、做新鞋,自己却只穿以前的旧衣旧鞋。她说张二叔是衙门里的公人,穿着好衣服才显得体面。
把布超羡慕得不行!
布超也想找一个如此贤惠的,可这货的眼光却太高。不但要贤惠,还得要漂亮,粗笨女子他看不上。
既要又要,至今未娶妻。
转眼几个月过去,徐来已把《尚书正义》学完,每天复习巩固以前学过的书籍。
明清时期的四书五经,他只剩《易经》和《诗经》还没学。《论语》《孟子》《春秋》《礼记》《尚书》皆深入钻研,顺便还学了《尔雅》等经书。
《昭明文选》里的名篇,同样背诵得滚瓜烂熟。
这几个月的学习劲头,就跟当年冲刺高考、备考研究生时一样。徐来并不觉得有多辛苦,他穿越前就已经习惯了。
“三郎,有船!”
大概二更时分,布超急匆匆回到山里报信。
徐来连忙起床穿衣:“商船还是官船?”
“清远县安排的官船,”布超说道,“除了几个递送公文的官差,那条船上全是进京赶考的士子。沈县令明日设宴,亲自给过路举子送行。”
每年的州试期间,在确定各地解额数量之后,枢密院都会下发相应的官券。
这种官券,又叫驿券。
进京会考的举人,拿着官券来到官府或驿站,当地必须免费安排车船和食物。
当然,如果只有一两个举人,官府是不可能专门安排船只的,顶多让你慢慢等着搭顺风船。
如果一群举人汇聚起来,官府则会专门安排船只。把举人们送出自己的地界,当地官员就算完成任务,不会一路送到京城。
次日,徐来跟家人和村中父老告别。
他把各种书籍都留在家里,请父兄每隔一段时间拿出来晒晒,自己只带《礼部韵略》《昭明文选》去考试。
过了正午,徐来才抵达县城,沈县令的送行宴已接近尾声。
“哈哈,行之来得正好,”沈直见到徐来非常高兴,“我来给诸君介绍,这位是徐来徐行之,他也要进京考礼部试。”
徐来跟众人见礼的同时,发现在座的有三四十人,其一大半他都认识——广州州学的同窗。
其余不认识的,要么已经离开广州州学,要么就是来自其他州的士子。
譬如康州(德庆)士子,就会坐船途经端州(肇庆),然后一路北上来到清远,聚集在清远等待专门船只。
清远县令的其中一个任务,就是在举人发解年份,安排专门船只送各州士子北上。
包括杨殊在内,一个个旧日同窗,纷纷离席跟徐来叙旧。
那些不认识的士子,则交头接耳私下议论。
“他就是广州士子口中的徐行之?看起来也并无特别之处。”
“人家可是余相公的弟子。”
“他拿到的是太学解额?也不对啊,他该秋季参加国子监解试,怎此刻却在清远县?”
“只有一种可能:免解。”
“我听说太学的免解名额,每年通常只有一两个,绝对不会超过五个。”
“……”
杨殊等人也颇为惊讶:“行之,你去年才进太学,就拿到免解名额了?”
徐来简单解释:“去年太学岁考,我考得还不错。”
他至今没说自己岁考第一,就连沈县令都不知道。
罗敦信拉着徐来的手:“行之,甘溪上游的堤坝,去年冬天就修好了。名字叫做‘学堤’。现在整个广州城的百姓,都知道我们勘察水利的事迹。新来的经略使卢相公,把广州一半的解额,都给了我们这些一起勘察水利的同窗。只要考上举人,就必定能发解!”
“哈哈,我们都沾了行之的光。”梁文肃哈哈笑道。
徐来问道:“丁二郎没考上?”
此言一出,众人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
杨殊低声说:“他考上了,但没有发解。”
考上了举人,还一起勘察水利立功,却唯独不给丁正臣解额。
原因很明显,丁正臣是蕃人的后代,新来的经略使兼知州不喜欢他。
除非哪天遇上不介意此事的主官,否则丁正臣这辈子都别想进京考进士。
——
(有人说徐来不救余靖。徐来赶去南京的时候,余靖都病重一个月了,因为仆人不可能在余靖刚生病时就通知家属。别说什么大蒜素,就算余靖穿越到现代医院,医生都难以救回油尽灯枯的病人。)
(我知道书友抱怨,是这段时间的情节爽感不够。现在直接拉进度,马上就考进士。)
(今天加一更,第三更可能在十点以后。)
0102【举人集体贩运私盐】
宴会结束,沈直把徐来单独请去县衙后院。
他知道余善元跟徐来关系好,所以现在搞得有点尴尬,因为沈直跟余善元闹得很不愉快。
半年前清远县征夏税,除了正赋之外,其余杂税皆须折变。
余善元刚开始委婉劝谏,说如果这样子搞,对沈直的官声有影响。农民无端增加了负担,沈直却拿不到什么好处,钱财多被胥吏、商人和地主赚走。
不划算!
但沈直已经被胥吏架空,不愿再跟胥吏起冲突,而且好处也能分一点,于是让余善元别多嘴。
余善元憋了满肚子牢骚,抱怨沈直不听劝谏。如果早听劝的话,哪会治不住那些胥吏?
双方就此吵起来。
余善元气得当天就走,那个月的工资都没领。
“行之回清远数月,为何一直不来叙旧?我前几日才知你回乡了,”沈直开始为自己辩解,“唉,县衙那帮胥吏奸猾无比,竟然无端折变坏我名声。”
清溪村还需要县令护着,徐来顺着话头说:“天下胥吏,皆是如此。等我以后做了官,也要小心提防才可。”
沈直说道:“吃一堑长一智,我打算整顿吏治了。”
“以令君之手段,那些奸吏必定束手。”徐来随口说道。
他其实心里鄙视不已,认为沈直连正常的贪官都不如。
贪官鱼肉百姓,肯定自己吃肉,胥吏只能喝汤。
而沈直呢?
胥吏吃肉,县令喝汤,败坏的还是县令名声。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沈直又说:“四个月前,我才从邸报看到余公的悼文。余襄公一生清廉、敢言直谏,骤闻其噩耗,吾痛彻心扉也。”
“襄”是余靖的谥号,追封始兴郡开国公,追赠刑部尚书。余叔英等子孙的恩荫官也升了。
沈县令这种煞笔,直接说谎吊着就可以。
徐来满口胡扯:“清溪村承蒙令君照拂,我本打算请恩师举荐,怎奈……唉!以后只能找机会跟欧阳相公说说。”
“那位欧阳相公?”沈直听得眼睛一亮。
徐来说道:“我在京城的时候,每到旬休日,都要去欧阳相公家。跟几位欧阳郎君,一起受欧阳相公教导古文写作。否则的话,我刚刚进入太学,去年怎么可能岁试第一?”
沈直惊道:“行之竟考得岁试第一?难怪能够免解!”
“令君若是不信,可以写信向京城亲友打听。这个做不得假。”徐来笑道。
沈直愈发相信徐来的人脉和本事,连忙把准备好的银子拿出来:“些许心意,还请行之收下。欧阳相公那里,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望行之美言几句。”
自己辖区之内,若有士子进京赶考,县令于情于理都该赠送路费。
但眼前这些银子,性质已经变了。
徐来刚才说那么多,并非为了诈骗钱财,纯粹是想让沈直继续照顾清溪村。至于帮忙美言?他在骗傻子呢。
做戏做全套,徐来顺手把银子收了,继续讲自己在京城的交友圈子。
沈直听得羡慕不已,开始后悔银子送少了,又不好意思临时再补一些。
这货刚考上进士的时候很聪明,刚刚做官的时候也小心谨慎,盐匪案时还有一些志向抱负。但此后就被迅速腐蚀,躺平享受,得过且过,智商都他妈退化了。
徐来只是随便说说,就把沈直钓成了翘嘴。
……
次日官船出发,把举子们送到英州。
然后,清远县的官船就返航了,大家必须在英州重新等船。
此时的赶考人数变得更多,连州、英州举人也在此汇聚。
其他士子坐船和吃饭,都可凭借官券免费。
徐来手里却没有官券,因为他根本不是举人……好在有众多伙伴作证,沿途官府都允许他免费蹭一蹭。
行至韶州,徐来在等船间隙,又去余家拜会。给余靖上香,说自己即将进京赴考。
趁人不注意,徐来塞一支银钗给翩翩:“我在清远县城买的,样式挑了好久,也不晓得你是否喜欢。”
翩翩俏脸绯红,左右看看没人,连忙把银钗收好:“我喜欢。”
在余家(乡下)吃过午饭,余叔英送徐来回韶州城,翩翩也不好意思一直跟着。
语儿望着他们远去,袖子里的香囊捏了又捏,这件礼物也不知何时能送出。
住在韶州城等了一天,余善元听说有官船也匆匆赶来。
“哈哈,两位贤弟,”余善元大笑道,“当初我们说一起赴京,没想到还真就实现了!”
杨殊欢喜异常:“兄长也发解了?”
余善元点头:“托余襄公的福。我今年勉强考上举人,排名其实非常靠后,按理说是不能发解的。我也不奢望考进士,能做举人摄官即可。”
今年整个广东,解额总数不到80人,而广州就独占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