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儿离开厨房去温酒。
布超则跑去书房拿什么春联。
“三郎,你不让挂桃符,就用这种纸代替?”布超疑惑道。
徐来继续挥毫写春联:“桃符太浪费,而且太麻烦。”
此时的桃符,大概由半米到一米长的桃木板所制。要在木板上画白泽等瑞兽图案,还要写郁垒、神荼等门神的名字,有的还会写上一些吉利话。
大概在五代时期,开始有人在桃符上写对联。
徐来觉得没必要那么麻烦,便提前购买了一些红纸,裁成春联纸大小自己书写。
“前宅、后宅几道门都贴上。对联贴在门框两侧,横批贴在门楣处。”徐来吩咐说。
布超立即带着板凳,以及熬好的浆糊去贴春联。
大过年的,官吏们都放假了,却也有少数倒霉蛋在值班——主要是为应付火灾、命案等突发状况。
值班吏员闲得无聊,听到外面有动静,立即跑来查看情况。
签判厅的主体建筑侧方,有一条通道专供家属出入。那条通道的门,算是徐来的官邸大门。
“布君这是在贴什么?”吏员好奇询问。
布超笑道:“春联。”
吏员又问:“可是岭南习俗?”
布超说道:“我家郎君说,桃符又费钱又麻烦,不如用纸写对联贴上。郎君把它叫做春联。”
吏员念道:“千年旧历今朝换,万里春风此夜新。这还把《明天历》写进去了。”
《明天历》是半年前颁布的历法,采用全新的天体运动推算模型,来调整计算日月运行的参数。还改进了闰月计算方法。
但置元不当,常数有问题,再过两三年就会被废除。
徐来哪管什么《明天历》啊?
他在说自己要给古代带来全新版本,只不过没人看得懂这层意思。
就在此时,语儿又拿来春联:“郎君吩咐把这个贴在签厅大门。”
布超连忙跑去签厅大门继续贴。
吏员好奇跟随,等贴好了再念:“三尺案头分曲直,四时风里问桑麻。治平在望。这幅联写得好,还把年号写进去了,正适合贴在签厅!”
这吏员也是读书人,愈发觉得此物风雅,比花里胡哨的桃符看着更舒服。
等到傍晚下班,他立即跑去购买红纸,回家后来不及吃饭就写春联。他还把此前准备的桃符,换到堂屋门口挂着,把新写的春联贴到大门。
此后数日,若有街坊问起,便说这是春联,状元郎徐签判也这样贴。
却说除夕之夜,徐来跟语儿、布超、陈德全、李桂娘一起吃饭。
陈德全夫妇稍显局促,他们没跟主人同桌吃饭过,更何况这还是年夜饭。
“平时辛苦诸位了,我敬大家一盏。”徐来举杯道。
众人连忙站起。
徐来制止道:“都坐着。今日除夕,不讲究那些。”
再不讲究,徐来也是主人。
他动了筷子,其他人才敢吃。
“唔!”
语儿把红烧肉放进嘴里的瞬间,就被那滋味惊得瞪大眼睛。
布超也吃了一口,连忙问道:“郎君,这些菜的做法,能不能让婶子(李桂娘)也学学。不会惹苏公……”
“苏公不会不高兴,”徐来打断道,“等厨娘回来了,李婶跟着一起学,我过年那几天正好有空。”
李桂娘连忙站起敬酒感谢。
这些都属于“不传之秘”啊。她如果传授给儿孙,今后就算不在余家做仆人,儿孙们也有一门立身之技。若是儿孙留在余家,也可以在余家做厨子。
“对了,还没燃爆竹!”
语儿忽地站起,布超、陈德全也连忙跟上。
他们把火盆搬到院中,拿出一根根五尺长的竹筒。先是放在火盆上煨烧,然后执其一端,将另一端狠狠摔在地上。
“砰砰砰!”
这就是爆竹,跟火药无关。
用火药做的叫“爆杖”,还要再过几十年才出现。直至南宋,才出现“鞭炮”。
徐来看着他们燃爆竹,心里不禁想到火药。
他对火药的认知,仅仅停留在“一硝二磺三木炭”。隐约记得有什么颗粒火药,好像是把黑火药加水再弄干,但具体怎么做没有丝毫印象。
等哪天有空了,且跟沈括同在一地,可以试着弄弄军用东西。
明知火药可以用于枪炮,不利用起来岂非傻子?
“砰砰砰!”
语儿和布超四人,还在欢快敲打着爆竹,徐来站在檐下微笑看着。
爆竹声声辞旧岁,治平二年过去了。
? 0139【妥妥的打击报复】
(对联不是近体诗,格律没那么严。尤其是北宋,符合广韵即可。另外,七言联的首字平仄可变通,上联的一三五字皆可变通。)
北宋的年假有七天,从过年之前开始放,正月初六就要上班。元宵节前后,还要再放五天。
正月初六那天,签厅官吏卯时来打卡,都会下意识看看那副春联。
感觉挺新鲜,他们打算明年也在自家贴春联。
趁着还没到春耕时节,最后一批民夫被招来,给南城墙的修缮工程收尾。
“徐签判!”
“徐签判!”
徐来一路视察过去,官吏对他依旧态度恭敬,但笑容比以前更自然了些。
去年底那次发赏,让大家感觉徐来还算个“人”,并非只会公事公办的做官机器。
当然,元宵节还未过,又马不停蹄做事,这让大家再度心生不满。
人就是这样。
我确实打心底佩服你,但你的做法让我很不爽!
佩服和埋怨,是可以同时存在的两种情绪。
城墙修缮工程正在收尾,工地上的官吏、工匠、民夫加起来只有几百人。徐来转了一圈,便前往转运使司。
转运使王益柔不在,鬼知道去哪儿了,转运判官把“印纸”交给徐来。
“印纸”是做官履历文件,每年二月以前,要交给地方官考评,然后上报给中央。印纸自己留着,中央只收相关文书。
不满一年的考评叫“零考”,甚至具体到在任多少天。
考评累积到三年,期间不管调任几次,都只能算一个任期,到时候可以进行“磨勘”。
徐来这份印纸上,现在已有三位上官的评价。
龚鼎臣给他的评价是——
【德义:该官居官以礼,持身以正,未闻有违于名教者。与同僚相交,谦逊有节;待胥吏百姓,未尝疾言厉色。】
【清慎:该官到任以来,凡所经手公使钱谷,出入分明,账册完备。未曾受人馈赠,亦无请托之事。】
【公平:该官签书文案,均依律令,不偏不倚。所拟判词,上官及同僚皆以为公允。】
后面还有恪勤(办公态度)、治事(本职工作)、劝课(水利农桑)、抚养(救济百姓)等内容。
龚鼎臣的评语全是好话,尤其是“治事”一项,足足写了数百字,全是实打实的政绩。这种评价送到中央,极容易引起关注。
提刑使沈起的评语,侧重点则又不同,主要为:刑狱、平反、奸盗、教化(诉讼是否减少)、催科(是否扰民)、过失(重大过错)。
沈起的评价跟龚鼎臣一样,全都是溢美之词,刑狱、催科两项皆写了数百字。
只有转运使王益柔,妈的,鸡蛋里挑骨头!
幸好转运使司对签判的评价,主要集中在户口、田亩、赋税、商课等方面。王益柔不敢措辞过重,因为签判在工作上有重大过失,就等于知府、通判也有重大过失。
为了不得罪龚鼎臣和庄公岳,王益柔甚至没写徐来挪用赃款修缮城墙。
王益柔在具体项上不敢乱写,却在总评栏加一句:然则修城一事,系该官主导督办。役民过甚,征派无数。百姓不堪其扰,阴呼其为徐老虎。
这个评语实在太恶心了!
应天府修缮府城、县城城墙,其实在程序上是有瑕疵的。一边通过转运使司上报朝廷,一边直接征发民夫开工。等朝廷的批复下来,工程进度都已经过半。
但程序有严重问题,王益柔却提都不提,因为提了就得罪龚鼎臣和庄公岳。
他只认准了徐来征派扰民,竟把“徐老虎”写进官员印纸当中。
徐来质问道:“役民太甚,征派无度,这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转运判官叫徐簌,跟徐来还是本家,六七十岁的老头儿一个。
徐簌似乎不想跟徐来起争执,解释说:“评语是王漕司写的,与我无关。徐签判可找王漕司理论。”
“办公日他为何不在漕司?”徐来问道。
徐簌回答说:“不知,可能下县察访去了。”
王益柔这个家伙,今天故意不见徐来,肯定不可能修改评语。
徐来拿起印纸就走,心里把王益柔牢牢记住。
今后别让他找到机会!
咱徐三郎还是很小心眼儿的。
王益柔的总评,其实对徐来影响不大。
考课院在磨勘的时候,会审核历年考评内容。
龚鼎臣和沈起全是溢美之词,唯独王益柔说徐来是扰民的“徐老虎”。一般情况下,考评等级会从“上中”变成“上下”或“中上”。
也有可能触发复核程序,把徐来叫去谈话辩解,甚至派人实地调查(这个不常见)。
徐来走出转运使司衙门,深吸一口气,很快恢复平静。
他回到签判厅,把工程相关材料找出,对张孔目说:“找文吏帮我誊抄一份。”
“这么多全都要抄?”张孔目惊讶道。
徐来说道:“全抄。这是我的私事,我按抄书费给钱!”
“是。”张孔目连忙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