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阳王氏起源于唐末,在宋真宗、宋仁宗时期快速崛起。最近几十年来,仗着考出了许多进士,王氏各家的田产不断膨胀。
这是一个新兴的士绅家族。
其底蕴并不深厚,但发展势头极猛。
如果完全放任不管,顶多再过二十年时间,他们的田产就能再翻倍。
……
“户主流放,家产充公?”庄公岳一脸震惊。
附带量刑建议的卷宗,由布超带着官差送到签厅,再由张孔目送到庄公岳面前。
张孔目说道:“徐签判的亲随布超,此时就在通判厅外。他有一封私信,要亲手交给庄大判。”
“带他进来。”庄公岳说。
布超跟随张孔目,来到通判厅见到庄公岳,拜见之后恭恭敬敬递上书信。
庄公岳仔细把书信看完,里面只有几句话:虞城县已有三家一等户、六家二等户,主动到官府申报名下隐田。
庄公岳问道:“徐签判没让你带什么话?”
布超说道:“请君速判。”
“回去告诉徐签判,就说我知道了。”庄公岳模棱两可道。
等布超离开,庄公岳眉头紧皱。
他在揣测徐来的意图,而且已经接近真相:难道徐来打算在全府清查田亩?
虞城县的局面已经很清楚,大地主们主动申报隐田,说明徐来即将获得全面胜利。
应天府七县当中,虞城县是最难啃的骨头。如果徐来把那里拿下,就可在其他六县顺势清田。
若是能清查全府隐田,好大的政绩啊!
庄公岳心动了,因为他是通判,他也能分到政绩。
并没有思考多久,庄公岳就提起毛笔,在王道臣隐田案的量刑建议上签字批准。盖完自己的官印,他亲自前去找龚鼎臣。
龚鼎臣看完案件细节,再看徐来那封私信。
庄公岳说:“徐签判让亲随带话:请君速判。”
庄公岳都能想明白的事情,龚鼎臣哪里又会不懂?
龚鼎臣飞快签字盖章,继而亲自前往提刑司。因为只有提刑使,才有资格判决流放罪。下面的所有官员,都只能给出量刑建议。
“请君速判。”龚鼎臣对沈起说。
沈起面带微笑,当场签字盖章。
如果应天府七县能全面清查隐田,不仅沈起能够分到政绩,就连王益柔都会政绩斐然。
因为查出隐田之后,还附带大量补税惩罚,且今年的应收赋税也会增长——这些突然增加的税收,就是转运使王益柔的政绩。
除非王益柔的脑子傻掉了,否则必然支持徐来清田。就算拉不下脸明着支持,也会予以暗中支持,并故意在相关公文留下痕迹。
当然,促使王益柔那么做的前提,是徐来在虞城县清田取得决定性胜利。
如果你能让所有领导都获得好处,那么就算跟你有仇的领导,也会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
徐来的上级们有好处,那么属下的官吏呢?
官吏们能否沾上功劳先不提,实打实的钱财肯定能拿到,而且是今后每年都能多拿。
因为把隐田清查出来,随着在册田亩增多,正赋和杂税就能暴涨,每年的羡余也跟着变多。羡余若是变多,从府衙到县衙的所有官吏,能分到的灰色收入也会变多。
一旦徐来把虞城县那根硬骨头啃下,从转运使司、提刑司,再到应天府各个衙门,再到各县的那些官吏,都将盼着徐来清查全府田亩!
倒霉的只是那些大地主,官吏们从上到下都能吃饱。
于是乎,王道臣隐田案判得飞快。
如果按照正常流程,此案需要知县初审,司理参军复审,司法参军量刑,签判复核报批,通判报批,知府报批,提刑使批决。
整套完整程序走下来,至少需要三五个月。
而现在呢?
几天时间就搞定。
因为此案判决之后,王道臣被流放抄家,将成为威慑虞城县地主的利剑。
……
虞城县大牢。
“王同禄,徐签判和王知县开恩,你被提前释放了。不必再戴枷示众。”狱卒掏出钥匙开门。
王同禄因为背部伤口感染,前两天差点直接死掉,现在都还没法再去站街。
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他此刻也虚弱无比,有气无力道:“多谢徐签判开恩,多谢王知县开恩。”
狱卒说:“王知县让你选一选。是随父亲流放,还是留在本地。如果你们几个兄弟,愿意被异地编管,商量好以后再来县衙申请。”
正扶着墙壁艰难站起的王同禄,听闻此言惊恐问道:“何出此言?”
狱卒笑道:“你爹被流放抄家。按照律法,你爹的妻妾要一直跟随。至于你家的其他人,可以选择跟着去,也可以留在本地。还能申请异地编管,给你们另挑一个地方。若是挑中偏远州县,说不定还能通过垦荒获得田产。毕竟你们不是客户,名下是可以拥有田产的。”
“嗙!”
还没站稳的王同禄,因为惊恐交加,当场晕倒过去。
狱卒嘀咕道:“这就晕厥了?我也没说什么话吓他啊。”
……
归善乡,观堂村。
成熟最早的麦田,已经可以收割了。
一户佃农全家出动,不但大人们辛勤劳作,就连孩童都在捡拾麦穗。
他们听到急促脚步声,好奇地转身望去,却见一队官差迅速走来。由于忙着收麦,他们没时间看热闹。
直至割完一担麦子,把带穗的麦秆捆扎起来,由家中男丁挑回去晾晒,等基本晒干了再脱粒处理。
脱粒之后的麦秆,也属于重要物资。不但可以当柴烧,每年官府也会征收,因为修筑堤坝时要用麦秆,给官员发柴禾补助也要麦秆。
这家的男丁挑着麦子回家,半路经过王道臣的宅子,远远就听到一片哭嚎声。
那里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男丁连忙挑着麦子加快脚步,询问村邻道:“王员外家又犯什么事了?”
村邻回答说:“这些官差说了,王员外要被流放,他的老妻老妾也得跟着去。家产全部充公,他家的其他人,自己想办法怎么活。”
“判得这么重?”
“他干的那些事,杀头都不重。”
“嘿嘿,王员外一把年纪了,怕是要死在流放路上。跟杀头也没啥区别。”
“那他家的户贴怎办?我全家老小,都寄在他家的户贴上。”
“官府说了,徐签判有妥善安排,肯定不会再寄他家户贴上。”
“……”
邻村的王同德,作为全县第一个申报隐田的地主,听到抄家流放的消息吓得魂飞魄散。
王同德感到一阵后怕,同时又庆幸不已,自言自语道:“幸好我服软得快,不然我也肯定被流放,徐签判的手段是真狠啊!”
……
虞城县的各乡各村,陆陆续续都有官差去贴告示,公布对王道臣一家的判决结果。
全县地主,大惊失色。
“不好了,不好了,知县派人来咱们乡了,说是要清查全乡田亩!”
当朝宰相赵概的堂弟赵杼,也就是被称为“蕴公”的那位,听到家仆报告的消息惊慌失措。
几个儿子纷纷前来哀求。
“爹,快去县衙申报隐田吧,再不服软就来不及了。”
“是啊,越早申报,损失就越小。若是再往后拖,须得补缴全部赋税跟杂派。”
“他们是真敢下手啊,王道臣六十多岁都被判流放,他家的财产全被官府抄没了!”
“爹,你说句话啊!”
“……”
因为有一个堂兄是当朝宰相,赵杼被视为虞城县的士绅领袖。
他家拥有的田产数量,在虞城县的大地主当中,其实只能算中等水平。
但他平时被所有人吹捧,早已产生一种错觉,认为自己有责任团结富户对抗官府。谁都可以向官府服软,唯独他赵杼万万不行。
“容我再思之。”赵杼还是下不定决心。
他要面子。
面子比他的命更重要。
几个儿子对视一眼,陆陆续续告退,然后聚在一起商量。
当爹的顽固不化,做儿子的必须看清形势。
儿子们没有商量太久,便决定瞒着父亲倒向官府。他们几个互相配合,偷走家里的收租簿,整理出一份隐田清单,悄悄朝县衙飞奔而去。
“王知县,家父年迈,不利于行,所以让我来申报隐田。”
“不愧是赵宰相的族人,果然奉公守法、通情达理。不过嘛,你家是虞政乡第六个来申报的……”
“什么?本乡已来申报那么多家?”
“有四家都是今天上午来的。唉,你家迟到了半日,我也实在没办法。”
“还请贤侯通融一二。”
“赵宰相公忠体国,自不能苛待他的族人。这样吧,我今日就破例,嗯……你家需要补缴的逃税,可以减免三成。”
“才减三成?”
“你家的田产,还要罚没一百亩充公。”
“这这这……能不能再通融通融?”
“不能再通融了,否则本县如何面对更早来申报的地主?这样吧,我可以旌表奖赏,也给你家一块‘奉公守法’的匾额。”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一定要奖赏!”
知县王纯中这个家伙,提前做了好多块匾额,就等着全部奖赏出去呢。
次日上午,官差就抬着匾额,敲锣打鼓来到赵家,沿途宣传赵杼配合官府清田的义举。
几个儿子吓得躲在房里不敢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