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顺势加大清田力度,再次下令让各县地主重新申报田产。并且派出有经验的文吏,去指导各县制定鱼鳞图册。
就连虞城县那边,也得制定鱼鳞图册。
徐来每天的工作,就是检查那些鱼鳞册。然后按图索骥,骑着毛驴到处跑,根据鱼鳞册进行抽查。
谁敢胡乱丈田造册,很容易被他查出来。一次是疏忽,可以原谅。两次则被警告,允许戴罪立功。三次被查出乱来,直接扔进大牢。
六月转眼过去,重新申报田产的地主越来越多。
尤其是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两三天,大大小小的地主,扎堆跑去县衙申报。鸿庆宫都被查了,他们哪里扛得住?
与此同时,徐来给七个县的所有寺庙、道观都发去公文。半个月内不主动申报田产,他徐老虎就亲自带人去查!
这道命令发出,不但十方丛林乖乖听话,就连子孙庙都愿意配合。
整个七月,除了防备洪水、催收税款,应天府的主要工作就是清查田亩。
至于鸿庆宫的案子,则由沈起、王益柔负责初审,并等着朝廷派专案组来复审。
八月初,各县清田工作基本完成,而且夏税也跟着提前搞定。
龚鼎臣、庄公岳看着各县汇总上来的田册,直接惊得说不出话来,全府田亩数量竟然超过真宗巅峰时期。
去年,应天府七个县的在册田亩为368万余亩。
今年全面清田之后,数据变成775万余亩。
翻倍都不止!
庄公岳心想:状元郎真是有手段啊,连大大小小庙观的田都没放过。
庄公岳早就对徐来心服口服了,这段时间甚至主动研究鱼鳞图册。他觉得这个东西很好用,打算今后也在其他地方试试。
朝廷虽然没有同意在全国推行鱼鳞册,却允许应天府这么搞。而且还给各路官员发去公文,详细介绍鱼鳞册的制作方法。
也就是说,朝廷不强求全国都这么搞,但自认为有能力的地方官可以效仿。
“隐田清查出来这么多,我认为今后的苛捐杂税可以改改,”徐来建议说,“那些没有隐瞒、投献田产的农民太吃亏了,他们今年的夏税和附带杂税多交了很多。秋税必须给予相应减免!”
龚鼎臣点头道:“可以。秋税的征税簿,应当早点定好,我们几个可能会提前调任。”
历史上,沈起是九月份调任的,新职务是开封府判官(普通判官)。
从提刑使转为府衙判官,看似属于贬官降级,其实是极为难得的高升。这意味着沈起进了核心圈子的边缘。
至于龚鼎臣,则是十一月调任的,调去江宁那边做知府——这属于贬官,但贬得不多。
现在徐来搞出一大堆事情,给他们平添了无数政绩,肯定变得跟原有历史完全不同。
……
接替沈起的人,已经来了。
此人名叫巩申,还兼任专案组的领导。他要先复查鸿庆宫大案,上报给朝廷之后就地接任。
巩申这个家伙,时人评价为:材识庸下,赋性情疑,滥处监司。
文人笔记里面,有他一则笑话,不知真假——
巩申想要攀附王安石,却又没能力变法。于是在王安石生日时,他用大笼子装满鸟雀,跑去王安石家放生祈福,并高呼道:“愿王公寿至一百二十岁!”
这次跑来接替沈起做提刑使,而且还负责调查鸿庆宫大案,鬼知道巩申是走了谁的门路。
“鸿庆宫清查出多少隐田?”巩申问道。
沈起回答:“十二万余亩。”
“多少?”巩申大惊。
沈起说道:“十二万四千多亩,超过了宋城县田亩的十分之一!”
巩申倒吸一口凉气。
沈起心里其实很不爽,鸿庆宫大案还没办完,朝廷居然就要把他调走。虽然这次调动属于高升,但沈起总觉得不该半途而废。
事实上,这次他赚大发了。
本该调任开封府普通判官的沈起,直接调去开封府做签判。徐来搞出的政绩,让他能少奋斗好几年。
协助巩申审案期间,即将调任的沈起,抽空给徐来写举荐奏疏。
于公于私,他都必须举荐徐来。
? 0154【准备回家结婚】
龚鼎臣同样在上疏举荐徐来,因为他感觉自己也快要调任了。
以徐来现在的情况,如果继续外放的话,要么升为某州通判,要么迁为某县知县。
升通判很好理解,咋还要做知县呢?
因为知县是长官,属于主政一方,可以丰富做官履历、积累治民经验。
当然,他也可能回京任职。
如果是回京,要么进谏院,要么进御史台,要么进馆阁或三省六部。都是担任不太高的官职,刷两三年中央工作经验,再外放出去做地方官。
不论如何,已经是京官的徐来,仕途肯定比别人更顺。
像杨殊那样的选人,才叫真正的艰难。
选人如何升京官?
硬性条件是任职年限要够,其次就是获得官员举荐。
刚开始,三位官员举荐便可,后来渐渐增涨到五位。一个选人,必须拿到五份举荐状,才有可能跃升到京官阶层。
而且,举荐资格也在逐年收紧。
现在的地方官,只有经略使、提刑使、转运使、知州或知府,才有资格帮人写举荐状。通判、转运判官什么的,通通被取消举荐资格。
就在今年,御史系统的所有文官,以及所有高级武官,全部被取消举荐资格。
选人们今后想要升京官,连五位举主都不容易凑齐。就算你跟任职地的所有上司搞好关系,也顶多只能凑出四位举主,还得去别的地方再找一个。
退休重臣一下子变得吃香,因为他们还保留着举荐权,而且比在任大臣更容易接触!
如果徐来只是一个选人,以他在应天府的这种搞法,有可能一辈子都凑不齐五位举主,有可能一辈子都卡在选人阶段。
因为他得罪的官员太多,互相给面子之下,大家都不愿举荐他。
现在则无所谓,他是状元出身,仕途起点就是京官。再怎么折腾都不怕,就算触怒了皇帝,贬他去收酒税,贬他提举道观,他照样还是京官。
在没有重大过失的情况下,就算是皇帝和宰相,都不能把他的京官头衔给撸掉。
……
八月十五,中秋。
语儿拿出新衣帮徐来换上,又为他梳头束髻,端端正正戴上幞头。
布超和陈小乙,也穿好新衣互相打扮。
他们要去赴中秋官宴,跑来接替沈起的巩申,还有新来的鸿庆宫太监、外戚,以及南京留守司那帮老家伙……统统都要来参加宴会。
傍晚时分,徐来阔步出门,布超和陈小乙紧紧跟随。
宴会地点就在隔壁不远。
那里是宋初的老府衙,后来应天府升级为南京,直接围绕府衙建了一座南京宫城。
宫城早已荒废,每年都有殿宇倒塌。
老百姓经常溜进去种菜、晒谷,堂堂南京宫城已成一片菜园子。
只有重熙颁庆楼经常修缮。
宋真宗曾在此楼赐宴百姓,官员、学生、士绅全都跑去参加宴席,只有范仲淹依旧留在学校里苦读。有同窗拉他一起去看皇帝,范仲淹说道:“以后再见也不迟。”
宫城门口,屹立着双阙。
没有侍卫看守,徐来带着随从直接进入,不远处就是一大片菜地。鬼知道是谁种的菜,被人偷了也没处喊冤。
今天的宴会地点,正是重熙颁庆楼。
“哈哈,徐签判来了!”二楼有人喊道。
徐来抬头一看,却是转运判官徐簌,此刻正趴在窗户观赏风景。
又有数人,来到窗户处,朝徐来微笑拱手。
徐来拱手还礼。
当即有吏役迎上来,恭敬无比地说:“徐签判请上楼。”
布超和陈小乙,留在一楼吃饭。
徐来独自走上二楼,当他走进宴会厅时,官员们纷纷起身相迎。几位名妓也眼睛冒光,视线全部落在徐来身上。
这种待遇,根本不是签判该拥有的。
他甚至被拉到转运判官的前面去就座,不过徐来一口拒绝,径直走向庄公岳下首的座位。
王益柔显得有些尴尬,因为他给徐来写了恶评。官场上有矛盾很正常,给恶评却属于撕破脸。
“那便是徐老虎?”旁边一个老头笑道。
王益柔说:“正是”。
老头名叫张景宪,是来接替王益柔做转运使的。
正常情况下,地方官的迁调交接,通常在五月前(夏税开征前)、九月前(秋税开征前)、十一月后(秋税完成后)。
此时此刻,正是新旧官员交替之际,京东路的转运使和提刑使都要换人。
新来的转运使张景宪,看向徐来的眼神颇为嘉许。因为他跟徐来是同类人,只不过徐来比他手段更激进。
张景宪第一次做官,就把山阳县令郑昉给流放了。当时的环境对文官极为宽容,他以贪污罪流放一个县令,着实把朝廷百官震得不轻。
再过几年,张景宪还会以敲诈索贿罪,把王逵给编管(监视居住)到死——王逵乃龙图阁学士,是韩琦、蔡襄等人的好友。
京东路接下来的官场很有意思:转运使换成手段狠辣的张景宪,提刑使却是平庸无能的巩申。
跟此前的格局刚好相反。
巩申丝毫不觉得自己平庸无能,反而得意洋洋想要自我展现。
他身为审理鸿庆宫大案的专案组领导,按规矩此时就不该跟其他官员接触。人家司马光去年来查案,刚到应天府就定下规矩,从不私自会见本地官民。
巩申不但不避嫌,反而主动提起案情:“鸿庆宫那些道士,全杀了也没冤枉的。鄙人奉官家之命彻查此案,定不会饶恕他们。但毕竟供奉祭祀诸位先皇有功,这次就饶他们死罪,通通举家流放到边地,让他们跟西夏蛮子讲理去!”
如今正好西北边境缺人,流放一堆道士及家属过去,可以开垦荒地、充实边疆。也算废物利用了。
徐来听得忍不住翻白眼,哪有案件还没审完,就公开判决结果的?
其实在场之人都非常清楚,巩申是被皇帝派来挽尊的,尤其是要帮太监和外戚撇清关系。
这种腌臜差事,若派一个正直大臣过来,还真就不如巩申干得漂亮。
宴席上还有两位太监。
一个是京东路的走马承受,另一个是接替袁方的鸿庆宫都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