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超点头道:“已经办好了。我晓得轻重厉害,怕影响三郎做官,之前我都没有提亲。现在你要离开应天府了,我赶紧请人去提亲。”
古代的婚姻六礼,包括:纳采(提亲)、问名(合八字)、纳吉(交换婚书)、纳征(下聘)、请期(挑选吉日)、亲迎(结婚)。
布超已经提亲并问八字,现在想请徐来帮忙写婚书。
徐老虎亲自写的婚书,送到女方家里绝对有面子!
徐来当即把婚书写好,交给布超说:“我离开之前,顺便帮你把聘礼下了。你知道我不贪钱,聘礼不会很丰厚,但绝对让女方有面子且得实惠。”
“嘿嘿嘿。”
布超一个劲儿傻笑。
等婚书的墨迹干了,布超立即往外跑,一溜烟儿便出城去。
女方家里不穷,毕竟靠着汴河的街区寸土寸金,把房子一卖就立马变得非常有钱。
但女方家里也不富,不可能把房子给卖了。
可以理解为房子很值钱,生活却一般的大城市土著。
布超很快来到城外小酒馆,这里面积不大,前店后宅,一家人工作生活全在此处。
“沽半升酒!”布超进店便喊。
有个少女正在当垆卖酒,听到声音扭头一看,见到是布超又羞涩低头。
店主就是布超的未来老丈人,满脸堆笑迎接:“布官人快里面坐。”
布超昂首挺胸进去坐下。
这厮的眼光很高,以前看不起乡下的粗笨妇人,只想着讨一个县城里的老婆。城里的妇人他也挑,像张二叔讨的寡妇,布超就完全看不上。
眼前这位卖酒少女,正好符合布超的审美:脸蛋清秀、身材纤细、性格乖巧。
刚开始的时候,少女全家都看不起他,只把布超当成经常买醉的闲汉。
直至布超跟着徐来出了几次门,尤其是每天跟着徐来在宋城县丈田,他的身份才终于被府城百姓所熟知。
少女全家对他的态度也变了,称呼都变成了“布官人”。
前几日,布超又请媒婆去提亲,亮出自己徐签判表兄的身份。女方家长当即同意婚事。
“鸢娘,快去陪布官人吃酒。”店主提醒道。
少女平时招待客人挺大方,唯独见到布超非常羞涩,毕竟双方已经合过八字了。
“官人万福。”少女屈身行礼。
布超连忙站起,稍显局促道:“快坐,快坐。那个……这是我的婚书。”
少女羞涩不接,布超这才反应过来,婚书似乎递错人了,赶紧走过去交给店主。
店主自然识得几个字,看完顿时惊喜道:“徐签判亲自写的?”
布超挺直腰杆:“正是。”
店主连忙把儿子、儿媳也叫来,一家人围着婚书看了又看。
徐来亲自写的婚书,关键时候拿出来,可以挡掉很多麻烦。
……
三日之后,休沐日。
小酒馆里坐满了客人,街上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还有好事者喊道:“徐签判下聘定亲啰!”
布超立即呵斥:“莫要乱讲,是我定亲!看清楚了,是我定亲!”
“哈哈哈哈!”
看热闹的路人一片哄笑。
聘礼数量不多,也不怎么贵重,但店主见了却欣喜若狂。
因为那些来送聘礼之人,全是府衙、县衙的文吏。官员经常换来换去,那些文吏却不挪窝,掌握着全城商铺的生死。
这家小酒馆,今后有文吏们罩着,比官员罩着更管用!
布超给未来老丈人介绍:“这位是签厅的都孔目张德用,签厅吏员都归他管。全城商铺的常例钱,行首们也是交到他那里……”
店主听得瞠目结舌,这位是全城商铺的活祖宗啊。
在徐来面前只是小卡拉米的张孔目,还真就是应天府城商家的活祖宗!
张德用拱手笑道:“恭喜恭喜。”
“诸位快里面请。”店主感觉浑身飘飘然。
布超又介绍其他文吏,店主反复行叉手礼,已经欢喜得找不着北。他的儿子、儿媳同样如此,忙前忙后伺候着。
这女儿嫁得值了!
府县两级的官吏,对徐来又敬又怕。
等徐来离任之后,就只剩敬、没有怕了。到那个时候,他们肯定会帮忙照顾这家小酒馆。
徐来在酒馆里没坐多久,送完聘礼随便说几句,便带着文吏们去别处下馆子。
等他们离开之后,酒馆里彻底热闹起来。
酒客纷纷恭喜店主,攀上了一门好亲戚,今后没人再敢来找麻烦。
徐来则对布超说:“等我回京的时候,路过应天府,你们就完婚。不耽误时间。”
“嘿嘿,我听郎君的。”布超傻笑道。
? 0156【皇帝病危】
徐来跟李山甫交接很快,不到五天时间就搞定。
他离开那日,府县两级官吏皆来送行,转运使司、提刑司也来了不少。这种情况虽然经常出现,但一般是名臣才有的待遇。
徐来远远算不上名臣,可他已有名臣的潜质。
送行者实在太多,迅速吸引附近百姓注意,好奇地聚拢过来看热闹。
他们多是府城居民,徐来的各种施政举措,对这些人的影响不大。没有什么感恩戴德,同样也不讨厌徐来,只是觉得徐签判特别牛逼。
徐来举盏一饮而尽:“诸君且回,后会有期。告辞!”
说完,徐来钻上一辆马车。
此时汴口已经落闸,整条汴河都无法通航。水位变得极浅,沿河府县趁机组织民夫,把河底淤积的泥沙清理出来。
冬季的汴河就是这样,有的年份暴力破冰通航,有的年份主动落闸停航。
直至到了元丰年间,把洛水引入汴河,才能实现冬季常年通航——黄河水就不行,泥沙数量过多,导致汴河隔三差五就得清淤。
徐来乘坐的马车,顺着河岸官道徐徐而行。
正在河中清淤的民夫,全都默默注视。甚至有民夫爬到岸上,对着马车下跪磕头,直至马车走远了才站起。
监督清淤的官吏,由着民夫们“偷懒”,并不催促他们赶紧干活。
马车越行越远,前方的民夫毫不知情。但一声声呼喊,却从上游接力般传过来:“徐签判走了,徐签判走了!”
语儿听到喊声,连忙掀开车帘,捂嘴惊呼道:“郎君快看!”
徐来好奇探头出去,只见沿途的民夫,全都已经停止清淤。马车前后的官道旁,零零散散跪着许多百姓。
跟城里的居民不一样,这些民夫都来自乡村。
徐来为他们做了什么?
去年的秋税、今年的夏秋两税,通通没有再折变坑害他们。尤其是清查田亩之后,他们的正税和杂税全都减轻了。
就连今年冬天给汴河清淤,整个工程都是徐来负责的:官府提供饭食,分批轮换服役,每人的工期不超过15天。
在这些底层农民心中,徐签判是真正的活菩萨!
语儿说:“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哭。”
徐来叹息道:“唉,他们希望我能多留几年。他们怕我离开以后,明年又变成以前的鬼样子。走吧,加快速度。”
马车加速,渐行渐远,哭声似乎也变大了。
民夫们哭的是自己,哭的是未来没有保障的日子。
为徐来送行的那些官吏,看到无数民夫跪地痛哭的场面,却是一个个被震惊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刚来的通判和签判,面面相觑,惊骇不已。他们知道徐来在应天府有威望,却没想到竟然如此得民心。
知府张瑰对儿子说:“有何感想?”
张轩民看得热血沸腾:“做官能做到这个份上,便是少活二十年也值了!”
刚跟苏洵一起编完《太常因革礼》,被外放南京国子监当校长的姚辟,对自己身边的学生们说:“此当为尔等之榜样。”
学生们羞愧低头。
这些学生,大部分来自应天府的世家大族,徐来清查田亩就是在针对他们。在他们的心目当中,徐来绝对属于酷吏。
他们今天不是来送行的,而是想亲眼看到徐来离开!
可毕竟都是一些年轻人,热血未冷,良心未泯。见无数民夫跪拜哭送徐来,这些学生受到一种猛烈的心灵冲击。
有的学生甚至开始反思,自家长辈是否真做错了?
……
徐来乘坐的马车,是从递铺征用的。
全都属于劣马,平时负责邮递物资,日行二百里那种级别。
“在前面的递铺停下吧。”徐来吩咐道。
负责驾车的铺兵说:“不必停下,沿途换乘太耽误工夫,我直接把签判送到谷熟县城。”
“麻烦了。”徐来说道。
铺兵笑道:“不麻烦。能给签判驾车,是我的福气,别人还轮不上呢。签判却不知道,为了抢着给你驾车,我们几个铺兵差点打起来了。”
“你怎么抢到的?”徐来好笑道。
铺兵得意洋洋:“抽签啊。我运气好,一下子就抽中了。”
马车共有两辆。
徐来和语儿一辆,顺便再带些行李。
布超、陈小乙、陈德全、李桂娘挤一辆,加上行李把车厢都给塞满。
驾驶后面一辆车的铺兵喊道:“我也中签了!”
前面的铺兵笑道:“嘿嘿,我中的是给徐签判驾车的签。驾!”
临近中午,马车来到谷熟县城。
徐来请两位铺兵吃饭,众人填饱肚子之后,又在这里的递铺换乘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