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露出笑容:“竟还是进士?”
“第四甲进士。”王元弼说道。
赵顼说道:“我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王元弼躬身退到殿外,心头欢呼雀跃,他知道自己被皇帝记住了。
赵顼打算找个由头,给杨家兄弟升升官。毕竟杨家兄弟为了保住皇纲,冒着生命危险力战匪寇。
他继续阅读那些弹劾奏章。
他发现谏院这次还行,谏官们就事论事,只是反对阻塞言路,并未趁机攻击徐来。
毕竟两位知谏院,都有着特殊兼职,都是皇帝的身边人:兼写诏书、兼写起居注。
今天负责写起居注的滕甫,就是其中一位知谏院。
滕甫是范仲淹的表弟,但年龄跟范仲淹的儿子差不多。他从小在范仲淹家里长大,跟范纯仁一起生活学习。
赵顼问滕甫:“你们谏院,都认为不该严惩那些御史吗?”
滕甫规规矩矩回答:“言官风闻奏事,也是要讲规矩的。必须具实以闻,严禁邪枉附会。”
这就是难以处理的地方。
因为朝廷的规矩太过模糊,一边允许风闻奏事,一边要求具实以闻。皇帝每次想查实的时候,言官们就用风闻奏事来开脱。
“陛下,通进司有奏章呈报。”
“拿进来吧。”
赵顼愈发郁闷,他以为又是弹劾奏疏。
结果拿过来一看,却是徐来写的奏章:
【臣观大宋立国百年,言路之盛,三代以降未之有也。台谏风闻,不责所从来;弹章朝奏,暮已传四海。士大夫以敢言为忠,以搏击为能,此诚祖宗广开视听之深意……然台谏今日之势,权日重而责日轻,言日繁而实日寡。纲纪渐弛,奸伪丛生,臣窃以为忧。】
【昔者尧置诽谤之木,舜立敢谏之鼓,非以纵谗慝也,欲使下情达而上无蔽也。《书》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谏之所以贵,以其正也;言之所以重,以其实也。今以风闻为名,捕影为实,朝攻一人曰帷薄不修,暮劾一臣曰朋党为奸。及至天子诘问所从来,则曰风闻所得;追问传播之姓名,则曰老昏忘之。以不可究诘之词,加人臣莫大之罪,岂圣人设言官之意耶?】
【臣闻彭思永、蒋之奇劾欧阳修事……】
【昔汉武用桑弘羊,而卜式以风闻攻之,朝廷不核其实,遂使贤良退而聚敛进。唐德宗任陆贽,而裴延龄以风闻谤之,天子不究其妄,竟致忠臣贬而奸佞肆。岂非以风闻之权太重,而诬谤之罚太轻耶?前代乱亡之由,多起于此。】
【陛下新承大统,锐意变法,将以大有为于天下……】
【臣非欲塞言路也,欲使言路清也;非欲罪台谏也,欲使台谏慎也。路不塞而自清,权不夺而自正,此乃先王设官分职之深意。《诗》云:‘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言者无罪,谓其忠直也,非谓其诬罔也……】
【臣请明诏天下:风闻奏事,祖宗之法,不敢废也;诬告反坐,圣人之训,不可弃也。风闻而实,赏之励之;风闻而妄,罚之惩之。使台谏知权之所在,即责之所归;知言之易出,即悔之难追。则言者不敢妄发,闻者不忧横祸……】
赵顼读罢此疏,不禁感慨道:“真谋国之雄文也,当附于邸报使闻天下!”
一篇文章,只要写得好,真就可以一锤定音。
徐来这篇文章便是如此。
他把所有的道理都讲清楚了,把言官的推卸诡辩之辞都驳回去了。言官们还想再说什么,直接到这边文章里寻找答案。
司马光为啥名气大?就是因为经常写这种文章,让政敌很难再进行狡辩,让队友能拿他的文章做武器。
? 0166【群魔乱舞的朝堂】
写文章不同于口头辩论。
只要有一方把文章写得够缜密,另一方想诡辩就很容易被看穿。
徐来再次来到察院上班时,几位同事全都在抓耳挠腮。他们面对徐来的文章,也想要写文章驳斥,结果发现不知该如何下笔。
因为言官对“风闻奏事”的阐述,只有那么几个角度而已,全都被徐来的文章给堵死了。
如果强行写文章对喷,他们当然也能写出来,但写得不好就等于自取其辱。
吴申反复看着邸报,说其他同事说:“风闻奏事,并非为御史谋私利,而是为天子增耳目。如果事事都查实才能言,那还要言官做什么?堵塞言路之患,甚于诬告之患!”
“对!”
马默附和道:“徐来说得轻巧,什么查实就奖励,查出不实就惩罚。长此以往,言官畏惧惩罚,就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其余三人闻言皆喜,总算找到一个角度来驳斥了。
他们互相商量好措辞,打算拿去朝会上廷辩,当面跟徐来言语争论。
你徐三郎是状元出身,我们承认你文章写得好。但我们就不跟你打笔仗,我们一群人合伙跟你吵架。把你的脑子都给吵晕!
……
朝会又到了。
天还没亮,语儿就端来洗漱用品,翩翩也帮他整理发髻、帽子和衣服。
翩翩把徐来的衣襟扯正,见他还在打哈欠,忍不住自责说:“怪我租房子太远,让三郎少睡了许多觉。”
徐来笑道:“又非每天如此,一个月也轮不到几次。”
其实上朝打卡,跟上班打卡一样,都是赶在七点以前。
只不过上班比较简单,卡着时间直接报到。而上朝则程序复杂,中途需要耽搁许久,必须提前进入皇城。
翩翩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按照你的口味来。”徐来说道。
语儿建议道:“红烧肉吧,好久没吃红烧肉了。还有蒸蛋羹,郎君改进过的特别好吃。”
蒸蛋羹这道菜,自古就已有之。
但徐来又是加臊子,又是勾芡淋汁,口味得到极大提升,现在家里人人都爱吃。
尤其是豆娘,每次吃鸡蛋羹拌饭,都把肚子吃得圆鼓鼓。
翩翩和语儿围着徐来转圈,确认他穿戴找不出漏洞,这才把他送到宅门外。
布超已经牵驴在那里等着。
布超只有在上朝的时候,由于天色尚早,才会一路护送徐来,免得稀里糊涂遇到歹人。
徐来骑驴,布超小跑,很快就来到东华门外。
布超告别回家,徐来骑驴进皇城,在左承天门外把毛驴交给皇城杂役照料。
每天都要举行的朝会叫日朝,只有宰辅、枢密使级别的可以参加。
五天举行一次的叫“六参”朝会,只有朝官才能参加——御史虽然级别不够,但也允许参加。
半月举行一次的叫“两参”朝会,大部分京官都能参加。
今日就属于“两参”朝会,参与人数特别多!
徐来正在排队进门,忽然过来一个陌生人。
“集贤校理曾巩,拜见徐监察。”来者作揖道。
曾巩?
徐来连忙回礼:“久仰曾集贤大名!”
曾巩自从中进士以来,仅做了一年司法参军,就被欧阳修举荐入馆阁。
这些年,他只负责一件事:整理编校历代书籍。
经由曾巩整理校对的图书有:《战国策》《说苑》《梁书》《陈书》《唐令》《李太白集》……
这个职务非常清贵,几年时间干下来,能抵普通进士奋斗十多年!
欧阳修是曾巩的伯乐,所以曾巩对其极为尊崇,可惜这次只能干着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曾巩身为集贤校理,没资格跟御史打嘴仗。
他连参加“六参”朝会的资格都没有。
今日趁着“两参”朝会,曾巩才有机会跟徐来见面,赶紧过来表达一下感谢之情。
曾巩刚刚离开,又有陌生人过来。
一个接一个,全是欧阳修的门生。他们都跟曾巩一样,没机会帮欧阳修说话,已把徐来当成自己的嘴替。
徐来有些无语,言官们在旁边看着呢。
这些跑来感谢他的官员,纯粹就是在给他添麻烦。再这么下去,他都要变成欧阳修门下走狗了。
京朝官们陆陆续续进入,到了殿前广场重新排队。
由于人数实在太多,徐来身为御史可以进殿。曾巩那种低级京官,只能站在外面的广场上,想亲眼见到皇帝都困难。
大概辰正时分(八点左右),皇帝赵顼升殿。
大臣们象征性奏事,譬如西夏派来使者,祝贺赵顼新君继位,该由哪位大臣负责接待。
几件事情奏毕,赵顼还没说话,监察御史马默就出列。
马默说道:“陛下,臣读了昨日邸报文章,认为徐来所言极为不妥……”
赵顼没有正眼瞧马默,而是看向队伍里的张方平。
马默能做监察御史,就是张方平去年举荐的。当时宋英宗刚搞完濮议,把一堆言官贬出京城,马默多次请求召回吕诲等人。
赵顼心里非常不爽,他是很看好张方平的。结果张方平举荐的家伙,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马默此时还在继续表演:“敢问徐监察,如果风闻不实就处罚言官,今后谁还敢言事?长此以往,天子言路必然阻塞!”
徐来出列质问:“言官随便怎么讲都可以?朝廷对言官的种种约束,现在都不必遵守吗?”
“自当遵守,但难免疏忽。”马默说道。
徐来又问:“既然要遵守,那出了差错就该处罚,否则朝廷法令设来作甚?这么简单的道理,三岁孩童都能听明白,我着实不知马监察在说什么。”
另一位监察御史吕景出列:“徐监察那份奏疏,措辞未免太过了。”
徐来还没反驳,他的几位同事,全都站出来吵架。
你一言,我一语,把朝堂整得跟菜市场一样。
徐来不说话了,懒得跟人吵架。
因为吵着吵着,对方已在诬他攀附宰辅了,他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还不如不说,让这些跳梁小丑蹦跶。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黑。
殿中侍御史钱顗也站出来,此人后来被苏轼称赞为“铁肝御史”。他重规矩、严刑法,惩治贪官比徐来还狠。
钱顗觉得那几个御史挺弱智,跟泼妇吵架一个样。
他就不一样,他笃定徐来做签判时残民:“敢问徐监察,你在做应天府签判时,修缮府城南城墙用了多少钱粮、征派了多少物料和民夫?”
龚鼎臣闻言大怒,不等徐来回答,他就出列道:“陛下,臣当时是应天知府,修缮城墙之事经臣签押。若有人怀疑作假,陛下可遣大臣去应天府详查!”
沈起也出列说:“臣亦参与此事,请陛下遣人详查,以还臣等之清白。”
徐来跟着说:“请陛下详查!”
钱顗也颇有底气地说:“请陛下详查!”
张唐英和孙昌龄也是殿中侍御史,他们两个始终一言不发。
赵顼想了想,便让孙昌龄前往应天府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