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内院，丁香和侍女、仆从已准备好。丁家从广州招募的疍民死士，每人都背负着食物和酒水。
众人出门上车，附近官衙区的街道，已经停着许多车马在等候。
今日放假，除了留守值班者，其余都要前往积庆寺礼佛。
儒学肯定无法快速铺开，只能先在边疆利用佛教来安抚百姓。
羌人崇佛，熙州境内有九座大寺。
今天要去的地方叫积庆寺，规模特别大。
它大到什么程度？历史上王韶进攻河州，后方粮道被敌人阻断。归附大宋的羌将们，直接在积庆寺内屯兵，把寺庙当做寨堡来用。
一个个文武官员的车马，排成长长队伍出城。
以骑马和骑驴者居多，乘车的比较少。有家眷在此的官员，都让女眷乘车出行。
接着是吏员和商贾，他们也跟着去凑热闹。
城外春耕还未结束，毕竟每人分到的田很多。一些田亩已播种完毕，一些田亩则还在翻垦。
汉羌两族百姓，看到有车队经过，全都好奇地扭头观察。
有的官员带了儿子来上任，这些少年或青年性格跳脱，主动骑着马儿在前方开道。他们骑马跑出很远，又笑闹着骑回来招手呼喊。
徐来见状并不阻止，只要别踩踏田亩即可。这种青春年少的岁月，谁没有经历过？他看着还挺喜欢的。
已经从边寨回来的王厚，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骑着马儿来回奔驰吆喝。
王韶望着正在撒欢的儿子，叹气说道：“却让经略见笑了。”
徐来哈哈一笑：“我若没当这官，必与众少年结伴驰骋。”
杨殊骑马赶上来：“可惜啊，我少年时在广州，连马都见不着几匹。我要是生在北地，肯定也这般恣意浪荡。”
官员们骑马走在前方，后面的车队里皆为女眷。数量不多，但还有侍女和仆从。
丁香购置的马车挺宽敞，主动邀请杨殊的妻子乘坐。廖正古、李慎等人的妻子，则乘其余马车紧紧跟随。
女眷们不时发出浅笑声，说着说着，还有人掀开车帘，朝其他车辆的女眷呼喊。
显然，她们平时经常走动，互相之间早就混熟了。
徐来前后看看，发现气氛不错，顿时松了口气。
他不信佛，却带官吏去礼佛。除了宣扬教化、安抚民心之外，也有带官吏们出城放松的想法。
前段时间，大家要做的事情都太多，而且定量给粮惹得许多人不满。上上下下都憋着一股怨气，这股怨气必须找机会泄掉。
随着新的官盐区设立，前来“入中”的商贾越来越多。一车又一车的粮食，被商贾们从关中运来，甚至从更远的地方运来，极大缓解熙河地区的粮荒问题。
终于不必定额给粮了。
徐来现在整天想着经营地盘，就连出门礼佛都带有诸多政治目的。他愈发感受到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屁股决定脑袋。
车马行进一阵，终于来到积庆寺。
这座寺庙原来的住持，即在磐石堡一战当中，被溃兵踩死的那位上师。僧兵当时也逃散和死亡大半。
随后徐来围城打援，率兵路过积庆寺，寺庙里的和尚吓得全跑了。
如今的住持，是来自开封的智缘。
他自带了几个和尚来。徐来又从俘虏的羌僧里面，挑选一些听话的给智缘，还给和尚们安排了羌族佃户。
“贫僧拜见徐经略，拜见王掌书，拜见……”
智缘领着一群和尚，挨个跟官员们见礼。
他原本打算学习羌族上师，弄一块自己的地盘养僧兵和佃户。后来发现情况不对，迅速改变计划，徐来让他干啥就干啥。
徐经略自然投桃报李，请奏朝廷把积庆寺定为十方丛林，智缘担任积庆寺的首任官派住持。
十方丛林是一种庙观管理制度，最开始起源于禅宗，渐渐扩散到整个佛教，乃至于扩散到道教。并且还掺杂进儒家的各种理念和规矩。
十方丛林的佛道住持，由和尚或道士进行民主推选，也可请其他庙观的高僧、高道来担任。
而且，民主推选或外聘的住持，必须上报朝廷并获得批准！
十方丛林的庙田，也必须照章纳税，除非被朝廷特许免税。
不遵从这套制度的庙观，被俗称为子孙庙、野庙，难以获得官方认可，更别谈担任宗教官职。
就目前而言，积庆寺是熙河唯一的十方丛林，智缘对自己这个住持职务非常满意。
徐来被簇拥着进入庙门，他连续跨进两道门，发现都没有楹联，于是说道：“拿笔墨来！”
智缘大喜，连忙让僧人奉上笔墨纸砚。
只见徐来提笔写道：“洮水西来，润蕃汉千家同仰慧日。陇山东峙，共羌戎万姓咸沐慈云。”
徐来放下毛笔，对王韶说：“王掌书也写一联如何？”
王韶仔细品味徐来写的对联，已明白该从哪个角度下笔，于是挥毫写道：“贝叶传心，融三陇蕃音汉语；莲台说法，化千峰剑气刀光。”
这两副对联，皆宣扬汉羌百姓和睦共处之意。
紧接着，廖正古、张商英、杨殊等人，也纷纷为积庆寺题写楹联。
杨殊题写的楹联为：“积庆垂光，护边城永销烽燧；开边布泽，教羌寨遍种福田。”
智缘乐得心里开花，眼前全是熙河实权人物啊。
笔迹暂时未干，全部摊在那里，女眷们也围上来笑语点评。
众人自是恭维徐经略的对联最好，纷纷赞叹不愧是状元出身。
丁香听着身边传来的一声声恭维，又认真诵读那些楹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果然是自家夫君最有文采。
徐来对智缘说：“本地佃户不足，我却给足贵寺佃户。住持不须忧愁庙田，平日要多多传播佛法和天子恩德。”
智缘连忙说道：“相公选送的十位羌族童子，皆聪明伶俐之人。贫僧已收他们做弟子，每月下山为汉羌百姓义诊，顺便传授这些弟子医术。每两个月，贫僧还会带着弟子，前往蕃部为首领及部众们看病。看病之时，必定阐说佛法、宣扬天子恩德，以及汉羌同源之理。”
徐来感慨道：“不愧是大德高僧！我已奏明朝廷，从大相国寺请来诸多佛经，最迟下个月就能送到。”
智缘满心欢喜。
有了许多佛经，有了官员们的题字，还是熙河地区唯一的十方丛林，他这座积庆寺肯定能够发扬光大啊。
曾经那个满嘴跑火车的智缘，现在居然也生出建功立业之心。只不过他的功业，更偏向于传播佛法，想要在千百年后，与那些汉唐高僧并列。
智缘带着众人，前往各殿礼佛。又一副高僧模样，在广场里宣讲佛法。
文武、家眷、吏员、商贾，皆听得津津有味，徐来也全程虔诚表情。
这座寺庙以前的积蓄，去年被宋军充作军用，现在就连粮食都得官府拨给。所以午饭没让积庆寺提供，包括徐来在内都自带了干粮。
众人听完佛法，便坐在广场里吃东西。
官吏们带着家眷，互相邀请品尝自家食物。一些吏员的妻子，还麻着胆子跟丁香、赵南嘉等女眷交流。
在获得官员家属的赠食之后，那些吏员妻子极为兴奋，开始东拉西扯聊许多琐事趣闻。
熙州城还有一些羌人贵族，譬如瞎药。他也带着妻儿来了，其妻跟汉人官吏家眷聊得高兴。
一场礼佛之行，变成汉羌两族官吏的春游大会。
顺便一提，无论是在熙河，还是在西夏边境，汉语都属于各族通用语言。只有在远离汉地的山区，底层百姓才不懂汉语。
而在熙州的洮水河谷地带，就连羌族贫民都能用汉语简单交流，只不过说得没那么利索、一些非常用词汇听不懂而已。
在更远的河西走廊，情况也都差不多——那里甚至有大量汉民，本身来自陕西边境，被西夏抓去做了农奴。
徐来高举酒盏，站起来呼喊：“诸君且饮此酒，吾等遥祝天子安康，也祝我汉羌百姓从此安居乐业！”
“好！”
“干了！”
整个广场，轰然响应。
还有许多官吏和商贾，大喊着祝徐相公平步青云。
赵南嘉贴在丁香耳边低语：“你家夫君可真威风。我家十三郎，跟我说了许多旧事，每次都对徐相公钦佩无比。”
丁香就喜欢听这种话，当即商业互捧：“我家三郎，每次说起杨十三郎也是赞不绝口。还经常羡慕杨十三郎的武艺，叹息自己不能亲自上阵杀敌。”
两个女人，越说越起劲，都把对方捧得非常满意。
0212【边境文武私下串联】
王中正巡视完河州，又折道溜去了洮州，因为他听说那里特产洮砚。
李宪则是回到熙州，并且私下求见徐来。
“徐经略，在下寻访边境归来，途中遇到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李宪说道。
徐来热情拉着李宪坐下：“但说无妨。”
李宪左右看看，低声说道：“被官家赐名赵醇忠的巴毡角，擅杀归正之西夏边民以冒军功。”
徐来现在城府越来越深，心里虽然已经怒极，表情却显得很平静：“果有此事？”
李宪说道：“可能不止是巴毡角，其他羌将也在这么做。”
开春以来，位于边境的羌将，确实一直在报功，而且持续送来首级。羌将们自称主动杀入西夏边境，那些首级都斩获自西夏边民。
仔细想了想，徐来叮嘱道：“此事重大，暂时不可外传，还请阁下保守秘密。”
李宪点头道：“当是此理。”
徐来迁徙大量汉人弓箭手和民户，霸占熙河最肥沃的河谷，这本来就让许多羌族首领不满。这种时候，不能再处罚羌将。
就算那些羌将真有大罪，也不能贸然处置，否则必定导致所有羌将离心。
次日，徐来就派杨殊巡视边境。又请智缘前往边境各部，给那些羌人首领看病、宣讲佛法，趁机暗中打探一下实情。
半个多月过去，杨殊和智缘派人带回消息：不仅羌将杀良冒功，汉人将领也这么搞。
徐来没有处置任何人，甚至没有提起这件事。
又过数日，杨殊亲自回来复命。
徐来问道：“为何突然有许多西夏边民主动归附大宋？”
杨殊已经问明白缘由：“西夏太后梁氏、国相梁乙埋，为了拉拢党项贵族而恢复旧礼。党项地方大族因此权势大增，把汉法破坏殆尽，对各族百姓盘剥更甚。尤其是在宋夏边境，许多民户其实是羌人，被党项贵族逼得难以生存。又加之春天青黄不接，所以西夏边民纷纷投奔大宋。”
这种现象不仅发生在熙河，泾原、环庆等边路皆如此。
大量西夏边民，被党项贵族逼得主动投奔大宋。
但生活在大宋边境的多为蕃部，那些大宋蕃将为了立功，根本不愿接纳西夏边民，往往直接杀了以首级报功。
已有边地知州察觉此事，并迅速上报给朝廷。
朝堂君臣因青苗法而持续内耗，根本没有精力妥善处理此事，只勒令各路经略司严加查验，不能由着边境将领伪报战功。
西夏乱起来了！
梁太后还在跟嵬名浪遇争斗，恢复党项旧制严重破坏法度，底层百姓被搞得生存极为艰难。
徐来在明白详细情况之后，传令熙州、河州、巩州的边境将领，让他们不要主动进入西夏境内，就算斩首也不给记功。但如果能招抚西夏边民，则可以给边将们论功行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