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说道:“僧道也得继续缴纳免役钱。全国的庙观,须清查其土地。尤其是福建那边,听说有一半田产都被佛寺掌握。按朝廷法律来办:没有度牒的非法僧道,通通强制还俗。超过朝廷规定的庙田,收为官田佃耕给还俗的僧道。”
“民田我暂时不管,一旦大规模清查容易引发乱子。但全国的官田尤其是这几年裁撤牧场改为的官田,通通都要仔细清查。谁占了官田都得还给官府,他们手里的田契也是违法获取的!”
“这些清查收回的官田,优先佃给原有佃户耕种。改私佃为官佃,避免原佃户生活无着。”
薛向问道:“商户的免行钱呢?”
徐来说道:“你来负责改革免行钱。别的我不管,只有一条须遵守:不得让大商贾向小商户转嫁免行钱。把这个漏洞堵住!”
“行,我回头给出一个章程。”薛向点头说。
徐来说道:“青苗法就按去年讨论的来。不再以征收青苗钱的多少,来衡量地方官的政绩。不愿瞎折腾的地方官,可以无视青苗法。无功无过。想要帮助穷困农民的地方官,可以继续执行青苗法。但青苗钱的利息要降低,搞出了乱子有过无功。”
蔡挺问道:“这么一来,常平仓里的青苗钱粮就不需要那么多了。”
徐来说道:“去年全国赈灾,用来做青苗本金的钱粮,其实已经消耗了大半。剩下那些钱粮,退回到以前的常平制度,不再给青苗钱粮专设仓库。”
今天讨论这么多,青苗法虽没有直接废除,但实际上跟废除了没两样。
而免役法则依旧保留,但做出了巨大调整——朝廷不能再以此敛财,纯粹是把征发徭役改为雇佣。回到了免役法的初衷!
没了天灾的干扰,徐来今年的动作非常大。
先是改革科举,继而改革市舶系统,接着又调整中央机构,现在还要动青苗法和免役法。
? 0365【天灾余波和从日本进口粮食】
虽说天灾已经过去,但后续影响远未结束。
因为在许多地方,灾后种植的庄稼还没有收获,而存粮却已经消耗得差不多。
于是到了今年春天,出现全国性的粮价上涨。
由于官府存粮不足,难以持续性开仓平抑粮价,这导致粮商和地主又开始囤积居奇——因为他们手里的粮食,也已经所剩不多。利益使然之下,肯定会想着再等等。等粮价高一点再卖!
今年二月,开封粮价一度涨回1400文每石。幸好去年秋天收储了不少,开封府连续两次开仓售卖,总算把粮价给压回1100文。
淮南就够呛。
去年淮南先旱后蝗,各州县官府在持续赈灾之后,连许多常平仓都已经空了。粮价猛猛上涨,根本就压不下去。
而两浙路的粮食,去年大量外运销售。现在粮商和地主囤积居奇,一些州县又出现饥荒。许多饥民刚把秧苗插下,全家就要靠挖草根、采野菜为生。
河北……河北就不说了,某些州县已经宛如地狱。
官府只能保证刚刚裁撤的河北士兵不饿死。尽量给他们发放种子和口粮,让他们撑到新分配的土地收获粮食。
对了,河北又开始闹水灾。尤其是滹沱河流域,程昉留下的烂摊子,短时间内根本就无法收拾。
至于宁夏和陕西西路,这两个地方旱灾持续最久。如果能做到不大规模饿死人,那些地方官就可以政绩评优。
你要是问如果没有徐来,另一个时空的今年会怎样?
就拿两浙路来举例:大量百姓饿死继而爆发瘟疫。某些州县,死者近半。越州作为饥荒和瘟疫中心,百姓死亡率达到60%!
那他妈可是越州,即后世的萧山、绍兴、上虞、余姚、诸暨等地。六成百姓死亡是什么鬼?
按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标准,徐来执政救活的百姓数量,兑换成浮屠能绕地球好几圈。
……
许多机构并入六部,业务对接还没有彻底完成,相应官吏也还在裁撤当中。
随着元绛等人被贬出京,言官们又开始集火徐来。因为部门调整的动作太大了,言官不骂一骂宰相纯属失职。
骂什么的都有,有人甚至把徐来比作“第二个王安石”。
但也有许多官员,属于小骂大帮忙。
因为从大宋开国到现在,一直都有官员埋怨六部是空架子,各种机构臃肿不堪、权责不明。
也就是说,从皇帝到百官,全都知道必须精简改革,必须把权力归还给六部。
只不过该怎么改、由谁来改、谁因此获益、谁因此受损,这些事情始终无法达成一致。
王安石已经改过一小部分,当时几乎没人反对。
如今徐来在王安石的基础上,进行大刀阔斧的部门调整。别说变法派了,就连许多保守派都是乐见的。
只不过,没有因此捞到好处的官员,难免说些怪话埋怨徐来瞎搞。利益受损之人,更是像被杀了父母一般。
司马光、范纯仁等人,没有反对权归六部。但他们也在提意见,认为某些细节调整不合适,希望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
有些意见,徐来愿意接受。
有些意见,徐来充耳不闻。
被裁掉的冗余部门,官员自然另有安排。但一下子裁掉三四百个吏员,这些吏员可没地方去。
吏员们甚至跑去敲登闻鼓,要求皇帝和宰相给一个说法。
能有什么说法?
给他们增加一笔补偿金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徐来实质性废除青苗法、大规模改良免役法,这些动作反而没有引起什么关注。
似乎徐来身为宰相,就有义务收拾王安石留下的烂摊子。徐来做了好事用不着表扬,其他事情他们该骂还得骂。
……
密州。
徐来虽然做了宰相但没有刻意提拔苏轼。
苏轼依旧按照原有轨迹,从杭州通判升为密州知州。但他的《江城子·密州出猎》肯定没了,西夏已经覆灭,苏轼不用再“西北望,射天狼”。
此时的密州板桥镇,自发形成了走私海港。即便没有设立市舶司,海贸活动根本无法收税,其带动的商业依旧让密州财税在京东路排第九。
历史上,朝廷后来设立密州市舶司,由于并未大规模抽解入京,直接把密州财税干到京东路第一。超过了应天府、徐州、淮阳、济州等地!
现在,徐来提前设立密州市舶司,把走私海港变成正规港口。
“苏太守,多有叨扰。”提举密州市舶司范锷,在路过密州时拜访苏轼。
苏轼热情接待:“请入内饮茶。”
范锷十八岁中进士,而且考了第六名,比苏轼的资历老得多。但他在朝中没有人脉,辗转做了二十多年地方官,始终无法回京担任要职。
这次徐来让罗拯主持全国海贸,罗拯又向徐来推荐了范锷。于是,范锷被派来密州组建市舶司。
两人闲聊片刻,苏轼说道:“河北现在饥荒极为严重,京东这边只是稍微好些。听说朝廷要开设密州市舶司,我派人去板桥镇打听了一下。可以买粮回来!”
“从高丽买粮吗?”范锷立即有了精神。
苏轼摇头说:“高丽去年也歉收,不可能卖粮给我们。但日本可以。”
高丽那破地方,这两年跟着大宋、辽国一起受灾。
日本却不一样,正处于温润时期。不但没有什么大灾,水稻种植面积反而持续扩大。
最近十多年,日本甚至开始向大宋走私粮食。
之所以说走私,是因为把粮食卖到大宋,纯属日本西部地方势力在悄悄搞。
继续这样发展十多年,日本向大宋走私的粮食越来越多,甚至影响到日本自身的粮食安全。
于是天皇明文下令,禁止日本粮食出口:宽治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宣布停止西国米谷渡唐事。
现在还处于粮食出口的发展阶段,仅日本局部地区在小打小闹,还没有形成疯狂卖粮的风气。
苏轼说道:“君可请奏朝廷,对日本粮食免税。必然可以吸引日本商贾运来大量米谷!”
范锷询问道:“日本商船到密州,哪个时节最便利?”
苏轼说道:“一是春夏之交,二是秋冬之交。从密州返回日本的商船,现在还剩下最后一批。君至板桥镇应当速速告知日本商贾,时间稍迟就错过了夏初海运。”
范锷点头道:“多谢提醒。”
罗拯给五大市舶司长官,都下发了一份公函,交代各种注意事项。其中一条,就是从海外进口粮食和铜锭。
这两类商品,都是大宋所急需的。徐来亲自下令:不但可以免税,而且还由市舶司官方溢价收购。
范锷拜别苏轼,全速往板桥镇赶去。
朝廷已经在讨论设县之事,即把板桥镇恢复为胶西县。这是隋朝曾经设过的县,唐代撤销以后就没有再恢复。
最后一批日本商船就要返程了,范锷顾不得各种琐碎事务,直接召集日本商贾宣布政策:粮食、铜锭免税。市舶司直接溢价收购,运来多少收多少!
日本商贾大喜,纷纷表示自己会运来很多粮食。
但日本也缺铜,无法运来铜锭。
在中国的唐朝时期,日本的铜矿开采技术还挺发达,当时日本还能自己铸造铜钱。
但随着浅层铜矿开采殆尽,又无力发掘深层铜矿,日本的开采技术持续倒退。现在日本早就不自己铸钱了,直接通过贸易吸收大宋铜钱。
至于黄金、白银开采技术,日本现在还非常落后。从勘探到冶炼,全部都非常原始。
除非大宋派遣工匠过去帮忙,又或者直接进行武装殖民,否则难以从日本搞来太多金银。
打发走日本商贾,范锷这才开始组建密州市舶司衙门。
板桥镇的百姓刚开始吓得够呛,因为这里的海贸纯属走私,生怕朝廷会追究他们的责任。一些行商干脆直接跑路,担心被范锷抓住惩治下狱。
范锷很快就张贴告示:以往走私罪责,通通不予追究。从今往后,必须照章纳税,否则旧账也要一起算。
告示一出,人心顿安。
大量行商奔走相告,临近州县的商人,也被范锷的告示所吸引。他们以前不敢走私,今后却不怕了,只要依法纳税即可。
范锷组织人手扩建港口之时,苏轼在密州州城也没闲着。
苏轼去年被调来密州的时候,不但遇到旱灾,蝗灾也从河北蔓延过来。他一边以工代赈,开凿水渠引泉水入邞淇河;一边带头治理蝗灾,用官仓米奖励捕蝗百姓。
从去年秋天起,苏轼就开始收养弃婴,并鼓励富裕家庭领养。
别问弃婴怎么来的。
苏轼出城时遇到弃婴,继续行走又发现了。于是,他与通判刘廷式一起,哭着出城到处捡拾弃婴,史载其“洒涕循城拾弃孩”。
除了这些问题,密州境内还有盗贼,大部分都是饥民为盗。三五十一群、两三百一伙,到处劫掠乡村。
听说密州这边赈灾得力,甚至有隔壁州县的盗贼跨境劫掠。
苏轼专门组建捕盗队伍,抓到了作恶多端的直接杀,同时又鼓励普通盗贼自首减罪。
密州迅速安定下来。
“倾城随太守”不是凭借官威而是官吏和百姓真心拥戴苏轼。
苏轼做地方官,可不是整天写诗,他每一任都政绩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