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都克占毫无顾忌地泄露情报:“西夏的保泰军司,守城(兰州)军队不到两千,但可以快速召集五六千兵。想要聚集更多兵力,那就得花时间了,至少得一个月以上。”
瞎撒欺丁又问:“四十天左右,保泰军司能聚兵多少?”
李都克占想了想,猜测道:“至少两三万吧。”
“这些兵力,都包含哪些人?”瞎撒欺丁继续问。
李都克占说:“党项兵最多能有四五千,河谷地带羌兵可能有六七千。剩下的就是北边及周边山区的各族士兵。你如果不怕死,可以去接触那些羌部首领,他们现在的日子过得不是很好。”
这家伙都还没有归附大宋呢,就把兰州西夏军的情况详细说出,甚至还怂恿瞎撒欺丁去游说羌部。
反正他也看西夏不爽,乐见大宋暴打西夏。
他跟大宋反而没什么旧怨,徐来收复熙州之后,他甚至可以做中间商捞钱。李都克占这几个月赚到的钱财,抵得上他以前好几年的收入。
从情感上,李都克占是亲近大宋的。
当然,如果哪天宋军遭遇大败,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投降西夏。
……
瞎撒欺丁身上的赞普血统,在羌人那里还真是管用。
如果纯按血统来讲,木征才是真正的赞普继承人(嫡长孙)。瞎撒欺丁则要弱些,他是嫡次子的儿子,论年龄来说则是长孙。
在离开龛谷堡之后,瞎撒欺丁竟然跟随李都克占的商队,直接跑去兰州那边进行贸易。
瞎撒欺丁由于被软禁多年,根本没有羌人认得他,还以为他是李都克占的心腹。
此君大摇大摆拜访各羌部首领,先言语试探对方的态度,引导对方抱怨党项贵族压迫,然后就亮出自己的身份进行招抚。
竟没有一人抓他去请功!
这些被西夏统治的羌族首领,态度基本都差不多。只要宋军占据优势,他们就愿意归降大宋。
这一点,在历史上也获得了印证。
当时大宋五路伐夏,此路主帅是太监李宪。在李宪击败两万西夏大军之后,各羌部便纷纷倒戈归顺,轻而易举就拿下兰州。
整个西夏边境,兰州反而是最好打的,无数羌人等着大宋杀来呢。但前提是必须击败西夏大军,一举获得首战胜利,让羌部首领们看到希望!
两个月后,瞎撒欺丁返回熙州,详细向徐来汇报情况。
徐来听完颇为欣喜,更加坚定出兵兰州的决心。
他对瞎撒欺丁说:“我已奏报朝廷,请皇帝为阁下赐姓赵。只要拿下龛谷堡,那里就是阁下的领地。至于李都克占,他如果愿意归附,我会安排他去其他地方。”
瞎撒欺丁连忙跪拜:“誓死效忠大宋,誓死效忠徐相公!”
徐来当即赏赐他丰厚财货,又把他两个儿子暂住的宅子,也赏赐给他们父子三人。瞎撒欺丁更加高兴,说等以后打仗的时候,他愿意冒死去阵前劝降。
徐来又是一番安抚,邀请父子三人到自家吃饭,这些家伙见到丁香竟也跪拜。
把熙州事务交给王韶等人,徐来便动身前往秦州,他要亲自跟蔡挺商量作战计划,还要跟章衡一起确定粮草问题。
徐来不懂如何排兵布阵,他的主要工作是制定战略、稳住大局、保障后勤、笼络内外各种势力。包括秦凤熙河路的文武官员,也得由他来拧成一股绳。
此次回秦州,也可顺便看望翩翩和语儿,他已经好久没有跟妻儿团聚了。
前段时间他收到家信,语儿肚子里的孩子已顺利降生。
0215【战争必须考虑政治】
“三郎,此次回秦州,把这些于阗玉带上。”丁香捧出一个盒子。
徐来好奇打开,发现里面放着好几个绢袋,每个绢袋还附带有纸笺,笺上写着翩翩等人的名字。
打开绢袋,里面全是和田玉。
给翩翩和语儿准备的是玉镯,给豆娘准备的是玉佩。连徐渭、徐洮两个小孩儿都有份,是金镶玉材质的长命锁。
徐来哭笑不得:“我已经准备了礼物。”
丁香犹豫道:“那……那就算了。”
“既然已经买了,那我就带过去。放心,我会处理好的。”徐来宽慰道。
丁香这才露出微笑,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尴尬,一直想跟翩翩等人拉近关系。
徐来看着那些和田玉,倒是颇为好奇:“熙州已有人做玉石生意了吗?这些于阗玉是走哪条路线来的?”
丁香回答说:“城里只那一家珠宝店,金银、珠宝、玉石皆有,还兼营着借贷生意。上个月才开张的,店主好像是秦州人。至于这些于阗玉,好像是从羌人手里收的。”
徐来只能感叹商贾们的神通广大。
这玩意儿就跟空气一样,无孔不入。稍微让他们找到机会,什么生意都能做,什么路数都给你整出来。
次日,徐来带着随从启程。
王中正也跟着徐来一起走。这厮表面上很恭敬,心里却对徐来极为怨恨。他突然接到回京调令,已猜到是徐来给皇帝打了小报告。
这次王中正捞得不少,汉羌两族很多将领,都被他勒索了钱财。尤其是去年卖掉盐川寨的俞龙珂,手里有大把的现钱,足足被阉人勒索一千贯!
王中正还在洮州搞到几方洮砚,这可是高级稀缺货,他打算回京献给皇帝皇后。
徐来扫了一眼马车,车上全是阉人的“行李”,行驶之间车辙压土很深。
草!
迟早得弄死这厮,敢在老子的地头这么玩。
……
从熙州城到秦州城,直线距离不足400里,实际行程却有600余里。
徐来懒得管这阉人死活,骑着马儿快速赶路,数日之后便抵达秦州。
王中正害怕被羌人抢劫,本来打算跟徐来结伴,见徐来带着随从跑了,他竟逼迫沿途寨堡派兵护送自己。
“相公回来了!”
门子陈德全欣喜大喊。
宅子里顿时忙作一团,翩翩很快带着众人出来迎接。
徐来被簇拥着进去,边走边拍豆娘的头顶:“又长高了,这两年长得真快!”
豆娘得意道:“我都十三岁了。”
“哈哈,那就是大姑娘了,改天给你说一门亲事。”徐来笑着开玩笑。
豆娘羞红了脸:“我才不要那么早嫁人。”
王厚、陈小乙两人,带着从熙州跟来的随从,以及秦州这边的家仆,大包小包往院子里搬东西。
王厚忍不住偷瞧几眼,跟豆娘的视线相遇,又觉失礼连忙把头扭开。离开内院之时,他又忍不住频频回望。
豆娘低声问道:“三叔,那人是谁啊?好没礼数。”
徐来笑着说:“王掌书家的郎君。”
翩翩和语儿各自把儿子抱来。
长子徐渭已经一岁半,刚刚学会了走路,但必须扶着东西走。如果什么都不碰,走一两步就要摔倒。
次子徐洮已经出生60多天,去年徐来在围城打援期间,收到书信得知语儿的怀孕消息。此后他一直没回家,语儿生孩子他都没空回来。
徐来一把抱起长子,吓得小家伙哇哇大哭。接着又逗弄两个月大的次子,这小子刚吃完奶睡得正香。
徐来拿出一把木刀玩具,塞到长子手里,一边哄孩子一边聊天:“辛苦你们了。”
翩翩笑道:“三郎在边地才辛苦呢。我们在秦州又交了几个新朋友,有蔡经略家的儿媳、章副漕家的夫人、刘掌书家的夫人……巩州侯知州的儿媳,也带着子女来了,跟我们住在一条街。”
徐来问道:“侯家郎君常来秦州?”
“他从开春就住在秦州城,被蔡经略聘为秦州州学教授,”翩翩说道,“我们这些女眷,经常在一起聚会。对了,秦州这边的戏剧,跟中原和广东都不一样。唱腔别有一番风味,听说是带有盛唐遗风。”
看来翩翩在秦州的生活也不枯燥,认识了许多官员家的女眷做朋友。
徐来见语儿没说话,怕冷落了她,便主动问道:“身子养好了吗?”
“月子里有些难受,现在已经没事了,”语儿说道,“姐姐出去聚会和看戏都带着我,郎君莫要担忧,我们都过得好着呢。”
她们越是这么说,徐来越觉得愧疚,毕竟自己将近一年没回来。
徐来把儿子放下,打开一个箱子,取出给家人带回的礼物。
几件衣服。
语儿好奇摸了摸:“这是什么布料做的?”
徐来说道:“西夏出产的驼绒布,我用自己的官俸买来的。”
徐来现在能调动无数钱粮,仅用于移民的开支,就达到一百多万贯。这些钱全部用于违规操作。
他不能连累太多人,今后事发了得自己扛,估计得学滕子京烧账本!
过手那么多钱粮,徐来却一文钱没碰,就连给家人买礼物,都是从俸禄里支取的。他现在工资很高,没必要乱伸手,免得污了自己的良心。
翩翩、语儿和豆娘,都拿起驼绒衣裳仔细研究,豆娘甚至跑回卧室换衣服。
不仅布料是驼绒做的,花纹和样式也属西夏风格。
豆娘穿着新衣服蹦蹦跳跳,原地转圈让叔叔婶婶们欣赏。
追求新鲜玩意儿是人类的天性。
就连开封那些贵人,也经常穿辽国和西夏服饰,主打一个追求异域风格。同样的,辽国和西夏贵族也是如此。
只有在真正遭受巨大苦难之后,儒家才会强调衣冠的正统性,大多数时候对此都非常宽容。
陪家人一直玩闹到入夜,徐来走进翩翩房里,拿出那些玉佩说明情况:“这些是丁香送给你们的,白天的时候人多,我不方便拿出来。你找时间转交给语儿他们。”
翩翩好笑道:“于阗玉贵得很,她倒是有钱。我明日跟语儿一起买礼物,夫君给她带回去吧。礼尚往来,不回礼显得没教养。”
徐来尴尬一笑,连忙把翩翩搂在怀里说情话。
翩翩被哄得心情好了,才去拿自己写的诗词,跟徐来一起研究如何修改。
“相公,夫人,浴汤烧好了。”侍女在门外喊。
徐来低声说:“一起洗。”
翩翩说道:“哪有一起洗澡的?”
“我听说这叫鸳鸯浴。”徐来笑着说。
“也不怕把浴桶给撑坏。”翩翩嘴里数落他不正经,却脚步轻快颇为积极,似乎想体验一把鸳鸯浴。
……
次日,徐来去拜访蔡挺。
两人此前只在广州见过,当时徐来还是州学生,而蔡挺则是广东转运使。
如今再见,不胜唏嘘。
蔡挺现在是徐来的半个上司,他是秦凤熙河路经略使,而徐来只是秦凤熙河路的西路经略使。
一个路分,竟然同时存在两位经略使,这在官职千奇百怪的大宋也不常见。
徐来详细说明兰州方向的情况,然后跟蔡挺讨论道:“若能把西夏的兰州大军引出来,此战就已经胜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