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回答说:“防守必胜。”
文彦博说道:“就算必胜,要耗费多少钱粮?要死伤多少士卒?要调动多少民夫?更何况,不一定必胜。”
龚鼎臣说:“不妨先谈一谈。”
文彦博道:“谈之前,要定一个底线。”
王安石说道:“底线就是寸土不让!”
赵顼也是这个想法:“那就先和谈。寸土不让,其他的都可以谈。”
徐来提醒道:“和谈之时,辽夏必定出兵袭扰边地。河北、陕西、河东须整顿兵备,前线打得越好,我大宋和谈时就越有底气。”
曾公亮也说:“须派三位大臣,经略河北、陕西、河东。”
徐来毛遂自荐:“臣请经略陕西。”
赵顼迟疑了,因为徐来的资历不够。
陕西经略安抚使经略范围包括关中和边境五路,并非什么秦凤、熙河经略使可比。一般是派两府重臣担任,徐来的官职还差得很远。
宰相韩绛说道:“臣请经略陕西!”
赵顼看了看徐来,又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说道:“韩相公(韩绛)经略陕西最为妥帖,枢密副使蔡相公(蔡抗)可经略河东。”
“可,”赵顼又问,“谁适合经略河北?”
文彦博推荐道:“使相韩琦,一直在大名府,可令其经略河北,以应对辽国大军。”
……
眼看着就要过年,韩绛和蔡抗却冒雪出京,韩琦也从大名府赶往前线。
他们三位,须应对辽夏骚扰,为谈判争取更好条件。
徐来反而留在京城,开开心心过元旦(大年初一),顺便参与三国谈判。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徐家照旧贴起了春联,还在门上贴门神,都是用红纸做的。等于把木质的桃符,拆分换成纸质的春联和门神。
可以省钱。
前来送礼的人依旧不少,虽然吃了闭门羹,却看到徐来家贴的东西,纷纷回去报告给自家主人。
尤其是春联的内容,颇受京城士人赞誉。
正月初一,大朝会。
正月初二,大相国寺烧香。
正月初三,玉津园比射大会。
比射大会是武臣露脸的好机会,因为辽国和西夏使者也要参加。如果谁能赢过外国使节,必然受到皇帝的重赏。
徐来一边喝酒吃肉,一边看三国官员射箭,没有丝毫参与进去的想法。
又是数人射完,西夏使者嵬名呼荣起身说:“大宋皇帝陛下,听闻贵国有一状元名徐来擅兵事。何不请徐状元试射之?”
赵顼看向徐来。
徐来笑道:“擅兵事就一定要擅射吗?我未曾亲手杀一个西夏兵卒,却依旧能攻取兰州。”
嵬名呼荣阴阳怪气说:“原来徐状元不习射艺,着实让人失望。”
徐来说道:“我若擅长武艺,早就带兵踏破兴庆府(银川),还容得了阁下在此叫嚣?”
嵬名呼荣呵呵笑道:“宋人果然不擅武事。”
一个文官当即站出来:“陛下,臣与徐相公同科,难忍蕃使如此侮辱。臣请比射!”
赵顼点头微笑:“卿可射之。”
嵬名呼荣问道:“此人又是谁?”
韩缜介绍道:“监察御史章楶。”
章楶此前在地方做转运使,两个月前被皇帝任命为监察御史。这是要高升的征兆,回京担任清贵职务,积累资历以后再迁他职。
章楶找一位武臣借来弓箭,跑去旁边试射,以熟悉这把弓的性能。
等辽国使者射完,章楶才走入场中。
连发十箭,箭箭命中靶心。
辽国副使耶律孝淳惊讶道:“这真是宋国的御史?”
赵顼大感有面子,微笑说道:“射乃君子六艺,御史擅射并不稀奇。”
说着,他把章楶召到近前,解下腰间玉带说:“卿文武双全,朕着实欣慰。今以玉带赠卿,望卿能为国效忠。”
皇帝解下自己的玉带当场赏赐?
在场的文武百官,眼红得想把章楶给撕了。
章楶浑身热血沸腾,当即拜道:“臣万死不辞!”
? 0235【徐来的推断】
负责谈判的三国官员,每天吃吃喝喝互相试探,都想知道对方的谈判底线,也都在等着前线打胜仗增加筹码。
徐来身为大宋谈判官员之一,自然也要陪着他们吃喝。
辽夏两国的底线,已基本被徐来探出来了。
辽国使者那里根本没有底线,或者说他们也不知道底线是啥。反正就是各种军事恐吓,而且满嘴跑火车,一会儿出兵三十万,一会儿出兵五十万。
西夏使者则咬死以熙宁元年的旧界为准,要求大宋归还这三年夺取的土地。而且还说自己做出了让步,愿意承认绥州归属于大宋。
转眼就快到元宵,大家都等着逛灯会。
翩翩、语儿、丁香、豆娘,已经带着侍女和仆人出门,购买闹蛾、雪柳等元宵装饰品。
徐来陪着她们一路闲逛,发现许多店铺已开始挂彩灯。
行走一阵,徐来让王厚和陈小乙保护女眷,自己则径直走向东华门前往皇城。
他现在的职务是翰林学士,具体工作地点在学士院,位于枢密院、宣徽院以北。皇帝就在隔壁办公,随时可以召见徐来。
徐来只在学士院打卡,跟其他翰林学士互相见礼,然后就直奔史馆而去。
辽夏两国相关的外交、谍报文献,大部分都放在史馆当中。另有一些机密文件,则存放于秘阁当中。
不管是史馆还是秘阁徐来都可自由出入查阅。
“徐学士,又来查阅辽国文献?”宋敏求问道。
徐来作揖道:“见过宋龙图。”
宋敏求以前是知制诰,负责帮皇帝写圣旨。因为坚决不给李定写升官圣旨,他自请外放而不得,被扔到史馆编修《英宗实录》,倒也乐得清闲自在。
宋敏求说道:“我已请几位史馆检讨和祗侯,为你整理好了相关文献。从五代末到去年的,全部搜集整理好了。”
“多谢帮忙!”徐来由衷感谢。
宋敏求笑道:“都是为国效力。呵呵,跟辽夏谈判的官员不少,却只有徐学士来查阅辽国文献。谁在尽心做事,一眼便知。”
这位老兄,对王安石的怨气很大啊,不放过任何挖苦讽刺的机会。
有宋敏求找人帮忙,徐来查阅资料方便了许多。
自从跟辽国谈判以来,徐来除了陪使者喝酒,趁着醉酒的时候套话,剩下的时间便在史馆查资料。
他已基本掌握辽国的官制、兵制、赋税制度,现在开始翻阅辽国相关的谍报和外交文件。
足足翻阅了一整天,午饭都是在这里吃的。
临近下班,宋敏求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发现徐来还在史馆翻阅抄录文件。
宋敏求笑着对孙洙说:“小徐学士还在忙呢。”
孙洙此前是谏院的二把手,同样因为反对王安石,被扔到史馆来编修史书。
孙洙往里面瞧了瞧,感慨道:“难怪其幼时家贫,没有书本笔墨,只靠偷听讲课都能考状元。现在只是参与跟辽国谈判,他就要翻阅辽国所有文献。这份用心,殊为少见。”
他们两个正聊着,又有几个史官过来,一起远远围观徐来,顺便厮混到下班时间。
等下班钟声敲响,一群史官瞬间散去。
徐来伸了伸懒腰,收好今日的笔记,慢悠悠走出皇宫。
他没有回家吃晚饭,而是跟章楶约好了,一起去找辽国使者喝酒。
自从玉津园比射之后,辽夏两国使者,就对章楶颇为尊敬,拉着他喝酒更容易办事。
辽使不能乱跑,平时都住都亭驿,想去看灯会都得报备。
今日徐来招了几个官伎,纯粹唱歌跳舞助兴,不附带什么特殊服务。
萧禧问道:“西夏使者不来?”
徐来故作不屑:“你我弟兄之国宴饮,理那侄甥之邦做甚?”
耶律孝淳哈哈一笑,把章楶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聊着关于骑射之类的话题。
音乐奏响,官伎开始跳舞唱歌,都亭驿吏役则为众人倒酒。
喝得半醉之时,徐来说道:“听说草原一望无际,我却没有亲眼见过。是否景色极为壮阔?”
耶律孝淳说道:“中原之人,自不知草原壮美。徐学士若是向往,今后可以来我大辽出使。”
徐来装傻充愣问道:“草原只是放牧吗?为何不种粮食?种粮食可比放牧的收成更好。”
“哈哈哈哈!”
耶律孝淳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草原只有极少地方可以耕种,徐学士却对牧事一无所知。”
“惭愧。”
徐来说道:“我只在书里知道草原。那你们如何向牧民征税?也跟中原一样,按照土地大小或好坏来征?”
这种事情属于常识,耶律孝淳毫不隐藏:“按丁口和牲畜多少来征。”
徐来又继续打听,越问越深入。
萧禧这个辽国文官,居然也不认为自己泄露了情报,把许多常识性的东西讲给徐来听。
譬如草原之上,也分几个等级:即大牧主、中小牧主、牧民、牧奴。
徐来根据自己查阅的资料,再结合两位辽使的讲述,基本可以判断出辽国草原是什么鬼样子。
大牧主和稍微富裕的中型牧主,会通过做官或者买爵来逃避兵役。
就拿“舍利”来说,其意译为“郎君”,其实就是贵族子弟。辽国甚至有一支“舍利军”,由贵族和富家子弟组成。
但发展到现在,只要交钱就能成为“舍利”。然后让子弟加入舍利军,就可以逃避兵役。而舍利军也不需要真正加入,随便花点钱就能蒙混过关,根本就不需要操练和打仗。
辽国的草原军队已经废了!
其主力来自于中小牧主,可以理解为“草原良家子”。如今草原兼并加剧富者愈富,贫者愈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