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247节

  “前面那个最高的,便是徐来徐相公。”

  “兄长怎认得?”

  “上次我听人呼其表字。”

  “……”

  正在交谈的,正是蔡京、蔡卞兄弟俩。他们去年考上进士,但名次比较靠后,须得守阙一年才授职。

  年轻时的蔡京,其实政绩斐然。

  蔡卞说道:“我听闻有很多人去徐相公家送礼,徐相公一件礼物都没收。真是清廉如水啊!”

  蔡京说道:“他与我们年龄相仿,如今却已是翰林学士。以我们兄弟的本事,只要积极推行新法,必可依靠政绩快速升迁。翰林学士,我们也能做。”

  “然也。”蔡卞点头说。

  他们认为自己的能力很强,比现在很多支持新法的地方官都更有用。肯定可以快速做出政绩,并引起王安石的注意。

  徐来继续往前走,一路遇到不少熟人,还在皇城附近遇到苏轼。

  苏轼的妻子王弗,如今活得好好的,去年还生了一个女儿。看来“十年生死两茫茫”那阙词是真不会再出现了。

  “行之听说了吗?今年要正式废除诗赋、帖经、墨义。”苏轼说道。

  徐来问道:“去年不是已经废了吗?”

  苏轼说道:“去年只废了殿试诗赋,礼部试依旧跟以前一样。今年是彻底废除。而且明经科也要彻底废除。”

  “你反对?”徐来问道。

  苏轼说道:“科举考什么只是一个形式,真正目的在于取人。王相公改诗赋为经义,甚至还想把《春秋》也废掉。他说《春秋》犹如断烂朝报。你还没回京的时候,去年就拿出来公议过。因为反对者太多,他才把《春秋》加入科举。”

  用“断烂朝报”来形容《春秋》,王安石还说得挺形象。

  苏轼叹息道:“王相公进言太广,什么都想改,而且改得太急了。”

  王安石并非不听取意见,而是听取了太多的意见。他还没做副宰相的时候,就让全国地方官根据执政经验建言献策。由此听取了各种各样的意见,并从中选取人才和改革方案。

  有时候,获取的信息太多,如果不能有效甄别,反而是一件坏事。

  苏轼说道:“他还想改学校,用学校逐渐取代科举……”

  徐来仔细听苏轼讲述,渐渐皱起了眉头。

  王安石想在全国建设学校体系,即小学、县学、州学、太学。通过累积学分和期末考试,让学生一级一级升上去,太学毕业以后直接授予官职。

  但这套制度过于先进了,让徐来怀疑王安石是否也是穿越者。

  这套学校体系,如果监督不力,最终会变相发展为“察举制”。能进学校读书的,基本是家里有钱有权者。能够往上升学的,多半是有权有钱者。能从太学顺利毕业的,那得更有钱有权。

  平民子弟,将彻底被抛弃!

  徐来肯定要站出来反对,至少要反对其中一点:官宦子弟直接入学。

  妈的,官宦子弟能直接入学,平民子弟还玩个屁啊。

  就连现在的科举,为了避免权贵之家吃独食,那些走特殊通道的官宦子弟,都是跟其他士子分开考试的。

  还有学校体系的考试,根本无法有力监管。导致后来弊病丛生,学生想要顺利升学,要么靠家里的关系,要么就只能攀附校长。

  在徐来的眼里,真正需要改的是科举解额。

  不能让全国一大半解额集中在开封,不能让地方官凭自己喜好发给解额。

  必须把开封的解额,分一些给其他地方。必须按照考试成绩来确定谁可发解,而不是知州说发解谁就发解谁!

  说完教育,苏轼又跟徐来聊保甲法。

  这玩意儿已经属于半推行状态,但依旧还在讨论当中。苏轼对保甲法也颇为厌恶,还想拉着徐来一起反对。

  徐来说道:“保甲法是肯定要推行的,因为这套制度搞出来,是为了配合青苗法和兵制改革。保甲法若不推行,青苗法将执行得更加混乱。除非能立即废除青苗法,否则我不会反对保甲法。”

  苏轼仔细思考徐来这番话。

  “夫君,放焰火了!”翩翩喊道。

  徐来猛然回头,见翩翩正朝他微笑招手。远处焰火喷发,映照在翩翩身上时明时灭。语儿和丁香正在逗弄次子徐洮,跟沈括、林亿、苏轼家的女眷说笑不停。

  四下里灯火辉煌,整个汴京笼罩在喜庆富庶当中。

  这番喜庆,谁来守护?

  徐来原本的打算,是想默默发育。等王安石搞得天怒人怨时,自己也发育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再站出来收拾烂摊子。

  这样对他最有利。

  但此情此景,让徐来突然改变想法。他非常讨厌文彦博,也特别看不惯新法的某些内容。

  他打算现在就跟文彦博对着干,并且明确表达对新法的质疑。

  徐来不想再等了。

  他要从今年开始,就快速积累更高的声望,并且拉拢一帮志同道合者。

  被贬官外放无所谓,总有一天能杀回来。

  老子还这么年轻,谁怕谁啊?

  年轻人就该有冲劲,装什么老成持重。就是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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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37【穿越者独有的养望方式】

  如何积累名声?

  如何传播政治思想,并聚集志同道合者?

  做官当然是一条路子,但想要达到效果,速度实在太慢了。

  刊物!

  徐来的脖子有些发酸,便把儿子取下来,交给陈小乙抱着。他走到沈括身边,问正在看焰火的老沈:“存中,杭州是不是有个叫毕昇的工匠?”

  沈括惊讶道:“行之竟也知道毕昇?”

  徐来笑道:“你说的啊。”

  “我说过吗?”沈括不记得自己聊过毕昇,但又不确定自己真没聊过。

  徐来一本正经道:“以前你研制热气球时聊过。毕昇的活字印刷术,你可知道细节?”

  沈括在杭州州学读过书,跟林亿属于州学同窗。

  他们读书的时候,毕昇已经去世二三十年了,但毕昇的活字印刷术还在使用。

  沈括说道:“毕昇是杭州一家书铺的雕版刻工。我在杭州读州学时,他的活字印刷术都还有书铺使用。但印刷效果奇差,经常出现漏字、反字、错字和字迹不清。靠着售价便宜,也有人愿意买,但不能拿来印正经书。”

  “还有哪些缺陷?”徐来问道。

  沈括如数家珍道:“泥字容易损毁,烧制时也易变形破裂。如果想要长期印刷,制作泥字耗费的钱财,其实还不如刻制雕版。后来毕昇又尝试木活字。”

  “木活字是否也不行?”徐来追问。

  沈括点头说:“就算是用同一棵树取材,不同木字的纹理疏密也不同。沾水之后膨胀不均,导致版面高低不同。木活字还容易跟固版之物粘连,很难拆版。”

  沈括又说:“不管什么活字,都需要识字的工匠。且活字大小、笔划不统一,极为影响美观。”

  徐来问道:“是否能用铅字?”

  沈括说道:“杭州那边的书商,受到毕昇启发,不仅尝试过铅字,还尝试过铜活字。但印刷效果极为糟糕,因为铅和铜都不挂墨。”

  徐来想了想,继续提问道:“印书的墨水,跟我们写字的墨水,是不是都一样的?”

  沈括还真是一个人形百科全书,什么问题都能答上来。他解释说:“印刷所用墨水,须混入胶料和酒,并陈放三四年才可用。”

  “也就是说,印书所用墨水,依旧属于水墨?”徐来确认道。

  沈括纠正说:“是烟墨,不是水墨。”

  其实就是烟灰(炭黑)制作的水墨!

  而徐来作为一个现代人,虽然不懂得制墨,却知道印刷所用的是油墨。

  顾名思义,就是要混入油料。

  混入油料制成的墨,才能有效运用于金属活字印刷。

  很多油料都可以用来制作油墨。譬如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在欧洲流行的金属活字印刷术,使用的油墨便添加了亚麻油。

  徐来说道:“水挂于物,一擦就干净。油挂于物,却极难洗尽。如果把油料混入烟灰,制成的墨水是否更易在铅字上挂墨呢?”

  沈括已经没心情看花灯和焰火了,完全沉浸在徐来的描述当中。他思考许久摇头说道:“空想再多也无用,可以尝试一下。”

  徐来继续说道:“泥字容易损毁,木字容易变形,铜字又太昂贵,我认为铅字最合适。”

  沈括说道:“铅太软,还需他物混合。混合之后的铅(铅合金),最好便于熔炼制取,又坚固耐磨。但还不能太硬,须便于工匠刻字。”

  徐来笑道:“你负责研制铅字和油墨,我来负责统一字体。”

  “军器监两个月前才正式创建,我现在公务极为繁忙。”沈括说道。

  胄案的军械相关职能,已经从三司剥离出来,朝廷单独组建军器监以代替。沈括就是首任领导——判军器监。

  徐来说道:“两个月时间,足够你把框架搭好了。再说,有胄案的底子在,军器监又不是从无到有,你只需要进行整顿即可。铅活字和油料,也不必由你亲自上手。给出大致的想法,让工匠们去试验即可。”

  研发铅合金和油墨,还真就适合在军器监搞。

  军器监下属的京城作坊,设有火药作、金火作、木作、青窑作、猛火油作、大炉作等十多个部门。

  就连石油他们都在玩,猛火油的主要原料就是石油。“石油”这个名称,就是沈括在掌管军器监时亲自命名的。

  “好吧,”沈括答应下来,又低声炫耀说,“火枪、火炮、神臂弓,我都在继续改进。我只用了两个月时间,就将神臂弓的工期缩短一大半,其造价也变得更低,而且比以前射得更远!”

  “牛逼。”

  “啊?”

  “没什么。”

  “我还在弄撼地雷。”

  “什么雷?”

  “就是弄一陶罐,把火药放在里面,点燃以后爆炸,其威可震天撼地。故名撼地雷。我在渭州时已经开始做了,当时装在木桶里。现在打算改成陶土罐,再加入铁砂等物。可用于防守寨堡和城池。”

  徐来颇为欣慰地看着沈括,这位老兄才是真正的国宝级人物啊。

  ……

  三更时分,灯市还很热闹。

  但两个小家伙早已扛不住,趴在大人怀里睡得很香。

  尤其是大郎徐渭,由于年龄要大些,观灯时极为兴奋。前一秒还在手舞足蹈,后一秒直接睡着,仿佛被按了关机键。

  徐来跟朋友们道别,带着家人溜达回去,一路上都在思考活字印刷术。

  首先,要把宋体字搞出来,这是最有利于印刷的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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