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254节

  这里边并不掺杂释经权的问题,儒家已经过了依靠断句来释经的阶段。

  汉唐大儒,早就把儒经的断句给确定了。

  譬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其断句在汉代就已经固定。关于这句话五花八门的断法,大部分都出现于清末民初,而且基本是为了标新立异。

  句号逗号,古已有之,并在宋代极为流行。

  学生在老师的传授之下,自己会给书籍加标点。句号就是一个小圈,跟后世的句号差不多。逗号则千奇百怪,有的长得像逗号,有的长得像顿号,有的长得像小数点,全凭读书人的习惯和喜好。

  徐来不过是通过活字印刷术,把句号和逗号标准化而已,并且不再需要读者自己标注。

  他首创添加的只有冒号。

  王安石说:“你打算刊印《新声》,这个想法极好。可以立即去办!”

  王安石已渐渐意识到统一思想的必要性,他后来组织编撰《三经新义》,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统一思想。

  不仅统一变法派的思想还打算统一全国读书人的思想,因此把《三经新义》强推为教科书。科举答题,必须采用《三经新义》!

  王安石又叮嘱道:“诗词、小说、笑话之类,这些你尽管去编,其内容最好是鼓吹新法的。至于学术文章,我亲自来撰写。”

  “大人,要不要给《铎声》使绊子?”王雱问道。

  王安石摇头:“不必。”

  当今皇帝鼓励言论自由,如果给《铎声》使绊子,不一定能达到效果,反而还会惹得宋神宗不高兴。

  就拿刻印书籍来举例。

  熙宁元年以前,民间私刻印刷是受严厉监管的。士大夫刻印自己的作品,通常会献给朝廷一份。相当于报备。

  如果不报备,朝廷随时可以封禁。

  民间书坊,法律是不允许私刻的,只不过无法禁绝而已。

  赵顼登基的第二年,当时王安石还没进京,朝廷突然开放私刻禁令。只剩天文历法、阴阳谶纬、国家机密等内容,不准民间私刻。

  从熙宁元年到现在,短短三年多的时间里,大宋印刷业获得飞速发展。以前见不得光的民间私刻书坊,如今光明正大营业纳税。

  这些都是赵顼在一手推动。

  ……

  洛阳。

  一直没有做官,这几年开始设馆授徒的程颐,收到弟子从开封托人带回的杂志。

  徐来的宇宙观,更接近于王安石,跟程颐的理论相差太远。

  程颐认为“理”是宇宙本源。太极和道,都只是理的别名。理是形而上者(道)气是形而下者(器),理催动气而形成万物。

  他认为,理是一切的根源,纯善无恶。气生万物,万物分享整体的理,各自具有理的一部分。而恶的产生,是一些事物缺失或蒙昧了天理。

  “先生,徐学士借此书宣扬学说,必有大量开封士子追随。不如我们也办一本杂志?”一个弟子提议道。

  程颐此时的教学规模很小,影响力也几乎出不了洛阳。他后来那些知名弟子,此刻全都还没有来拜师,身边只是些普通洛阳学生而已。

  程颐有些心动,对那弟子说:“你去开封打听一下,如何能够省钱印刷。这本《铎声》,肯定不是雕版印出来的。”

  他打算办一本《天理》杂志,跟开封的《铎声》针锋相对。顺便刊登一些反对新法的文章。

  而就在洛阳,司马光也定居了。

  司马光依旧在做官,担任西京留司御史。但他对朝政彻底失望,绝口不论政事,专心编撰《资治通鉴》。

  此时此刻,也有老朋友给司马光寄来《铎声》。

  跟程颐的“理本论”不同,司马光坚持“气本论”。

  但司马光的宇宙观,实在是太复杂了,而且有时候还自相矛盾:虚→气→体→性→名→行→命。

  司马光不想谈政治,但他想谈学术啊,当即写文章给《铎声》投稿。他批评徐来那套宇宙观,想要阐述自己的宇宙观。

  司马光要是写一篇史论文章,徐来或许还愿意采用其稿件。

  但司马光的宇宙观嘛,徐来给他过稿才怪了!

  同样是在洛阳。

  富弼正在跟邵雍闲聊。

  富弼拿出一本《铎声》,翻到其中的“后天太极图”,笑着对邵雍说:“伊川翁且观此图。”

  邵雍本来没当回事儿,但他看到阴阳双鱼的瞬间,就已经完全挪不开眼睛。

  看完图案又看文章,再看后面的数学、物理内容,邵雍问道:“《数学》一书在开封很流行?”

  富弼说道:“《数学》《几何》皆为开封算学之书,这几年的算学生,都必须掌握此二书。于士子而言,此乃小道。但于国家而言,确实颇为重要。”

  邵雍和徐来的宇宙学说,关注点简直南辕北辙,但核心要素又没有太大差异。

  邵雍走的是“象数学”路子,以术数来推衍宇宙、社会和历史演化。

  他现在只想搞到《数学》和《几何》。

  ……

  陕西眉县横渠镇。

  去年因为弟弟反对新法被贬,张载也称病辞官回家教书。

  张载的理论跟程颐正好相反,他主张“气本论”。气先于理。

  太虚就是气。气是一切的本源。

  太极、阴阳、五行、万物都是气的运化状态。

  道是气的运行过程,理是气的运行法则。

  张载极为喜欢徐来“提出”的那四句,简直说到他的心坎里。但他对徐来的宇宙观持保留意见,他在质疑的同时,又欣赏其中一些内容。

  张载打算把徐来对伦理和物理的区分,吸纳进自己的学说当中。与此同时,他还喜欢那篇《疍妇》,模仿着写一篇《役夫》给杂志投稿。

  ……

  从以上这些学者,对徐来文章的态度,就知道当下的学术思想有多么混乱。

  连宇宙观都五花八门,没有任何一家能占主导地位。

  甚至以上所有学者的理论,此时都还不够成熟,距离成体系更是遥远。他们的思想体系,是在新旧两党对轰当中完善的。

  而另一大派“蜀学”,如今甚至还没冒头。要等苏轼多旅游一些地方,才渐渐形成一个学术派别。

  徐来的动作最快,他趁其他人还没发力,就开始抢占学术高地!

  第一期杂志刚刚刊发,徐来已经在为第二期撰稿。

  这次的核心文章叫《内圣外王论》。

  第一期的《太极阴阳论》,讲宇宙观、世界观。

  第二期的《内圣外王·上篇》、第三期的《内圣外王·下篇》,则讲人生观、价值观、方法论。

  接下来还有《实事求是论》、《知行合一论》、《家国天下论》、《经世济民论》……

? 0244【坚决执行变法来反对变法】

  皇宫。

  赵顼询问徐来:“跟辽夏使者谈得如何?”

  徐来回答说:“估计辽国援助西夏的军粮,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今年的麦粟又还没收获。再加上大宋天兵不断攻克寨堡,西夏使者的口风渐渐松动,现在只要求大宋归还兰州,以及归还今年新打下的横山寨堡。”

  “辽国使者则根本不愿谈,甚至不再与臣一起喝酒。估计是接到了辽主或辽太师的死命令,铁了心想要跟大宋重新划界。辽使萧禧做不得主,须把辽军打疼了才行。”

  徐来现在是外交谈判总负责人。

  此前的谈判负责人韩缜,已被调去担任秦凤路经略使。估计是因为他哥哥激起兵变被罢相,皇帝想要补偿一下韩家,所以把韩缜提拔去秦凤路。

  不过嘛,韩缜也已捅出了篓子。

  韩缜吸取哥哥的教训,认为应该笼络麾下文武,绝对不能再激起兵变。于是他到秦州以后,立即宴请当地官员,嘘寒问暖、拉拢人心。

  宴席结束以后,指挥使傅勍因为醉酒,误闯了经略司内宅,跟韩缜的侍妾遇到。恰巧韩缜也回去休息,三人撞到一起。

  韩缜醉酒不能自控,酒精和怒火让他失去理智,竟让人把傅勍绑起来,当场活生生打死了。

  妈的,这家伙刚上任不到十天,就在家里打死一个指挥使。

  指挥使傅勍的妻子,此时正在进京路上,拿着血衣来开封敲登闻鼓。

  赵顼听完徐来的汇报,便问道:“陕西几路边境,把西夏打得很狼狈。河北、河东应付辽国,为何迟迟不能有捷报?”

  徐来回答说:“河北将士,久未经阵战,能守住城池就不错了。”

  赵顼说道:“但河北军队也常与其他路轮戍啊。就算去年底颁布新法,不再跟京城禁军轮戍,也要就近跟其他路轮换。”

  “陛下,以前的所谓轮戍,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因为不是一整支军队轮戍,而是从其他路零星抽调士卒去换防,”徐来解释说,“这种轮戍,丝毫不能提高军队的战力,反而还会影响军队的战力。王相公变法之后,令各路士卒就近以军(一千人部队)换防。虽有好处,但好处不大,聊胜于无而已。”

  赵顼沉默思考。

  徐来又说:“河东那边,军队情况差不多,但胜在地形对防守方有利。请陛下耐心等待,蔡挺正在编练河东兵马,最迟今年夏天便有捷报。”

  赵顼和徐来,对蔡挺都很放心。

  因为蔡挺这些年在边地做官,几乎就没打过败仗。他都是一边防守,一边整训部队,然后用编练好的新军去打胜仗。而且蔡挺做事公平,武将们都愿意效命。

  赵顼叹气说:“陕西去年大旱,今年又要征调民夫运送粮草,青黄不接又开始闹饥荒了。战事不能再拖下去。”

  徐来说道:“臣看了近两个月的谍报,辽国和西夏也在闹饥荒。”

  赵顼闻言,哭笑不得。

  宋辽夏三国,就这样硬耗着呗,看谁最先挺不住。

  军事聊不下去,赵顼转而说道:“我前两日读了《铎声》,里面的文章甚是精彩。为何没有议论变法的文章?”

  徐来说道:“臣若写关于新法的文章,定然是质疑内容居多。”

  赵顼说道:“群臣对于青苗法的议论,众说纷纭,朕实在不知该相信谁。”

  “他们都在说真话。”徐来回答。

  “都在说真话,为何却截然相反?”赵顼难以理解。

  徐来把那天跟王厚讲述的道理,又重新跟赵顼讲一遍,而且说得更为详细易懂。

  赵顼听完,恍然大悟:“若不是徐先生今日解惑,我恐怕一直都想不明白。青苗法这么多漏洞,徐先生有何补救之法?”

  徐来说道:“青苗法最大的漏洞,是以推行此法来衡量地方官政绩。而政绩的评定,非以百姓是否获益为准,而是以贷出多少青苗钱、赚取多少利息为准。”

  “地方官为了获得政绩,必然强行摊派,而且不顾后果。因为无论造成什么恶劣后果,他们都不需要负责。只要贷出的青苗钱够多、赚取的利润够多,地方官就能政绩斐然。”

  “臣说一句不中听的,某县的农民就算全部饿死了,当地县令也能因政绩而升官!”

  赵顼打算跟王安石谈谈。

  他们以前也注意到这个问题,因此勒令地方官不得强行摊派。但王安石以青苗法考评政绩,似乎又逼得地方官只能强行摊派。

  徐来继续说:“臣支持变法但不该这样变法。且不说变法内容如何,至少公文条例不能自相矛盾。”

  “有何矛盾之处?”赵顼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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