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264节

  徐来开口问道:“老丈,你这粟怎种晚了?”

  农夫带着怨气说:“我家里有三口丁,被征了一个做保丁,硬拉去县尉司操练。这不就耽误了种粟?”

  徐来说道:“保甲法操练乡兵,好像是开务期才有吧。从二月初到九月底,都属于入务期,县衙不可以操练乡兵。”

  “我怎知道?”农夫没好气说。

  徐来又问:“知县今年是否换过?”

  农夫回答:“听说是换了一个。”

  徐来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

  原来那个知县多半是守旧派,所以不愿推行保甲法。于是此人就被撸了,换来一个变法派知县。

  由于变法派知县上任比较晚,为了表示自己坚决拥护新法,于是在农忙时节强征保丁操练。导致一部分农民家里人手不够,耽误了某些土地的农时。

  纯粹是为了变法而变法。

  这他妈的,徐来越想越愤怒。

  他打算今晚写弹劾奏疏,通过驿站给皇帝寄回去。

  ……

  使团从滑州、相州一路北上。

  路过相州之时,徐来忽然想起殷墟。毕竟他的研究生毕业论文,内容就跟甲骨文有关。

  从相州城到殷墟,好像也就一二十里,返程的时候可以去看看。

  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保州。

  即后世保定那一片。

  距离边界还有百里左右,便看到树林、湖泊、沟渠、沼泽。这当然是人造奇观,为了防备辽国骑兵南下。

  徐来感到很奇怪,就这个破地形,今年辽国骑兵为啥还能寇边?宋军为啥还能被引诱中了埋伏?某些州县的大宋边境百姓,为啥会被逼得后撤百里?

  到了长城口(水长城),徐来提出自己的疑问。

  戍守长城口的武官解释说:“大宋和辽国息兵多年,辽军很久没有寇边了。于是就有大宋百姓,迁徙到边境来开荒。有的百姓,甚至引白沟水种稻子。还有的百姓,把沟渠沼泽水排干种麦子。辽国骑兵今年就是从那些麦地南下的。”

  好吧,徐来算是长见识了。

  那武官又说:“甚至还有辽国百姓,越界跑来我们这边开荒。将士们害怕挑起边衅,也不敢擅自驱逐,每次都得上报朝廷定夺。”

  徐来骑马走在官道上,看着沿途那些树林、水渠、沼泽、湖泊,心里不由生出一种奇幻的荒诞感。

  保定居然能有如此景色!

  西起保定,东至天津,绵延数百里长、百余里宽,全是这种极为离谱的画面。

  过了巨马河,大宋使节团在容城下榻,萧禧等人则是继续北上。

  徐来足足等待半个月,辽国终于派来接伴使,负责带领大宋使团继续往北。

  辽国接伴使名叫邢希古,跟大宋副使郭若虚一见如故,因为两人都是资深书画爱好者。

  趁两人聊书画之时,徐来沿途观察辽国乡村。

  首先是官道的不同。

  大宋边境的官道,常年征发民夫修缮维护。而辽国那边的官道,则是坑洼不平,基本就不怎么管。

  两国边境的农村,房屋、服饰和农作物都差不多。

  但有可能是隔绝太久,虽然双方挨得非常近,但百姓口音已出现差别。

  众人抵达辽国新城县时,远远看到大量百姓聚集。

  辽国接伴使邢希古脸色剧变,当即骑马冲进县城,找到县令怒斥:“我来时就告诉过你,有宋国贺寿使团北上。怎城外还有饥民?”

  县令愁眉苦脸:“大使息怒,下官已派人驱离,可那些饥民又回来了。”

  “蠢货!你不知道杀几个立威?”

  邢希古斥责道:“宋国使者是来给陛下贺寿的,半路遇到这许多饥民,消息传回宋国像什么样子?事关陛下颜面、大辽国威,你担当得起吗?”

  县令连忙说:“下官马上去办。”

  邢希古又骂道:“蠢货!难道你想当着宋使的面驱杀百姓?”

  “这……”县令说不出话来。

  邢希古道:“立即给饥民施粥放粮。等宋使住进城里以后,半夜再去赶走那些饥民!”

  “是!”

  县令知道该怎么办了。

  大宋、辽国和西夏,今年都有许多地方闹饥荒。

  西夏的饥荒最严重!

  徐来带着使团进城住下,等他们一觉醒来,城外饥民已消失无踪。

  邢希古解释说:“我大辽朝廷,早已下令各地赈灾。本县县令竟敢贪污克扣,我已严厉斥责。城外那些饥民,都领到赈灾粮回家了。”

  由于共同的书画爱好,郭若虚跟邢希古关系极好,当即赞道:“贵使真是仁爱百姓,这次不知救活了多少饥民。”

  邢希古一脸愧疚:“惭愧,我早该发现的。否则也不能让百姓忍饥挨饿到现在。”

  “这怪不得贵使。”郭若虚安慰道。

  徐来也跟着赞叹几句,心里则一个劲儿冷笑。

  昨天傍晚还在施粥,一大清早就全都消失,那些饥民长翅膀飞了吗?

  在邢希古的带领下,大宋使团很快抵达辽国南京。

  也就是三百多年后的明代北京城。

  徐来遥望着城墙,心里不禁想道:不知此时的北京房价如何。

  人口肯定很多。

  城外的附郭街区面积挺大,不进城就能感受到热闹繁华。

  徐来问道:“贵国南京有多少人?”

  邢希古得意洋洋炫耀:“三四十万!”

? 0254【外交侮辱】

  客馆内,徐来正在记录行程。

  这是很多使者都会做的事,类似船长每日写航海记录。

  昨天记载的主要内容,是良乡县到辽国南京的距离及方位,以及中途经历了哪些驿站和里程。

  宋代的该类记录,如果纯以地理内容而论,要数沈括的《熙宁使虏图抄》最为精确。

  因为有辽国接伴使全程陪同,不方便使用专业测量工具。而沈括可以通过目测心算,就确定相邻城池、关隘、客馆、驿站的方位和距离。

  徐来今天所写的内容,是辽国南京的外城规模、防御工事、基本物价、风土人情等等。

  “幽州城方三十六里(辽使所言,未经证实)。城崇三丈,衡广一丈五尺……”

  “南城一门曰开阳、一门曰丹凤。垣上敌楼、战橹毕具,南面楼橹目测约两百余座。强攻登城不便,火炮亦难击毁,可掘地道填火药万斤炸其墙基。然城外有护城河三道,挖掘地道极为不便,须将护城河全部填平……”

  “城内民居棋布,巷端直,列肆者百室。城市格局沿唐幽州城之旧,以十字大街为骨架……”

  “幽州之民,大抵汉人。俗皆汉服,但男子靴足、幅巾而垂其带,女子连裳,异于中国……余在街衢所见,十之八九皆汉服。中有胡服者,盖杂契丹、渤海妇女耳……”

  徐来写完,修改两遍,便小心翼翼收起纸笔。

  “相公,该赴宴了。”陈小乙在门外喊。

  徐来说道:“就来。”

  辽国的南京官员,今日设宴款待徐来。

  为首者是南京留守兼析津府尹耶律仁先,另有同知留守、统军使、三司使、转运使、宣徽使等官员。

  徐来和郭若虚结伴前往。

  徐来谈诗词,郭若虚谈书画,其余话题皆闭口不言。

  宾主尽欢。

  次日离开辽国南京,继续往北进发,从密云、古北口入燕山一路辗转来到辽国中京。燕山地区遇到的辽国官民,大部分都是奚人,小部分是渤海人。

  到了中京地界又不同以契丹人和汉人居多。

  辽国中京也是一座巨城,外城百姓以汉人为主,内城则全都是契丹人。

  徐来又赴了两次宴席,继续启程往北。

  过了松山馆(赤峰)以后,前方就不再有城池,聚居地全是一片片帐篷。

  徐来看到宽阔无垠的草原,很想肆意纵马驰骋。可他是大宋正使,必须管理团队。而且要测算距离、方位,无法由着性子撒欢。

  “徐学士,前面便是单于庭。”邢希古指着远处说。

  单于庭设在永安山下,大概在后世内蒙古西乌珠穆沁旗一带。

  没有城池,没有宫殿。

  外围有兵马驻守,内部仅毡庐数十。深山茂草,牛马遍地。

  在这地方避暑散心挺不错。

  抵达此处之后,邢希古的任务完成,换馆伴使萧乌古邻接待徐来。

  大宋使团休息三日,在此期间不得乱走。

  徐来还要负责跟萧乌古邻沟通,除了礼仪事项之外,便是初步交换谈判条件。

  ……

  辽国皇帝行帐。

  耶律洪基召集几位大臣开会。

  除了耶律乙辛之外,还有跟徐来接触过的几位使者:萧禧、耶律孝淳、邢希古、萧乌古邻。

  耶律洪基翻阅着萧禧带回的书籍杂志,随口问耶律乙辛:“为何我大辽天兵,在武州接连吃败仗?”

  皇帝的语气轻松平淡,可耶律乙辛却颇为紧张。

  耶律乙辛身为太师,甚至有权调动全国兵马,但他却迟迟没有起兵造反。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天天打猎的耶律洪基,绝非表面上那么无能。

  耶律乙辛小心翼翼回答:“宋军的火器极为凶猛。据前线将领传回消息,宋军以车阵护其大军。其神臂弓与火炮,可在极远处造成杀伤。稍近,又有弓弩。再近,还有三眼铳。我大辽骑兵根本冲不到车阵面前。”

  “谁家骑兵会傻到硬冲大阵?”耶律洪基极为不满。

  耶律乙辛解释说:“武州将士也尝试过突袭,但宋军极为谨慎,行军时必遣轻骑四处打探。而且宋军的战车可以运输辎重,遇到我军立即原地结阵。”

  “有一次还未结成车阵,我大辽骑兵就猛冲过去。但宋国骑兵上前周旋为其主力争取布阵时间。我大辽骑兵分出一支绕过宋骑,冲击还没布阵完毕的宋军,结果依旧被神臂弓、弓箭、三眼铳击溃。我军有一些冲到近处,都被宋军步兵上前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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