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268节

  耶律和鲁斡担任上京留守多年,手握重兵,权力极大。

  这也是耶律乙辛不敢轻易叛乱的原因之一。

  只要他敢叛乱,耶律和鲁斡很快就能带兵杀到。到时候,就算耶律洪基父子死了,也是耶律和鲁斡通过平叛登基称帝。

  或许是喝得差不多了,耶律和鲁斡醉醺醺说:“上京景色如画,气候极为舒爽。改日你自己去一趟便知。”

  徐来用遗憾的语气说:“可惜这次回国,不能亲自去上京看看。”

  耶律和鲁斡哈哈笑道:“有的是机会,你每年都可以去上京看望我。到时候我带你打猎!”

  徐来脸色微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二大王说笑了。为陛下贺寿完毕,我就要返回开封,哪有机会跟你去上京打猎?”

  “这你就不懂了,按照我契丹婚俗,新郎……”耶律和鲁斡猛然意识到失言,连忙哈哈一笑掩饰过去。

  徐来则装醉,似乎什么也没发觉,大着舌头东拉西扯说胡话。

  宴席结束,徐来走路跌跌撞撞,勾肩搭背把耶律和鲁斡送出帐篷。

  目送对方远去,徐来甩了甩脑袋,由陈小乙搀扶着去找郭若虚。

  郭若虚屏退左右:“探出什么了吗?”

  徐来表情凝重:“耶律洪基打算强行扣押我,还想让我娶辽国二大王的女儿。”

  “这……这怎么可能?”郭若虚难以置信。

  以前也有过辽国皇帝,欣赏宋使的人品才华,想要把宋使留下来的情况。

  那位宋使叫辛仲甫,表示如果留在辽国,他宁愿自杀以全忠义。辽国皇帝大为赞赏,赠以厚礼送辛仲甫归宋。

  富弼、余靖、欧阳修、王安石……这些名臣都出使过辽国。而且他们出使的时候,大部分官职都比徐来更高,其名望也比徐来更深厚。

  郭若虚实在想不明白,以往那些名臣都没事,咋辽主非要扣押徐来?而且还要下嫁辽国宋王的女儿?

  徐来说道:“可能是火器。”

  “火器真有那么重要?”郭若虚是真不懂军事。

  “得想办法离开。”徐来嘀咕道。

  关键时候,郭若虚居然挺有担当:“要不,你找个机会,夜间骑马逃遁。我跟使团的其他人,留在此地帮你遮掩。”

  徐来仔细思考一番,摇头说:“逃不出去。耶律洪基要过生日了,在单于庭的外围,到处都是军队驻扎。就算我逃出去了,也很难穿过燕山。”

  “那该如何是好?”郭若虚非常着急。

  徐来说道:“必须说服耶律洪基,让他自己打消此念。而且要快,趁着知道的人不多。若是知道的人多了,耶律洪基碍于面子也不肯罢休。”

  ……

  翌日。

  辽国皇帝行账。

  “陛下,南朝使者徐来,自称有宝物献上。”馆伴使说道。

  耶律洪基面露疑惑:“宝物?难道是火器?”

  馆伴使回答:“不知。”

  耶律洪基说:“带他进来。”

  很快,徐来被一个侍卫带着,从东侧帐洞走进来拜见。

  行礼完毕,耶律洪基问:“你要献什么宝物?”

  徐来作揖:“请陛下屏退左右。”

  耶律洪基一身武艺,丝毫不怕徐来行刺,挥手就让近侍退出大帐。

  徐来说道:“贵国景宗陛下,当年爱惜宋使辛仲甫才学品行,欲留其在辽国效力。辛仲甫言:信以成义。义不可留,有死而已。景宗陛下赞其义,馈厚礼送其南归。这个故事,陛下知道吗?”

  耶律洪基表情阴冷:“谁泄露的消息?”

  徐来并不回答,而是说:“陛下若是强留,得到的不过是一具尸体。这对陛下有什么好处呢?不但没有好处,反而有损辽国威信。今后的史书里,还会留下笑柄。而我也会拜陛下所赐,一死以全忠义,就此名留青史。”

  “嗙!”

  耶律洪基猛拍桌案:“朕问你谁泄露的消息!”

  徐来反问:“有几人知晓此事?”

  耶律洪基不再说话,脑子里开始猜测是谁说漏嘴。

  应该不是姚景行,此人的口风很严。

  有两个近侍知道,还有自己的二弟知道……都有可能泄露。

  算了,不必再想。

  那两个近侍,找借口砍了。二弟那里,就当不是他吧。

  徐来继续说:“陛下如果想要火器,我实在无能为力。因为火器是沈括造的,也不知怎就谣传成出自我意。可能是因为当初,我举荐沈括判渭州都作院吧。”

  耶律洪基对此半信半疑。

  信是因为各国谍报经常出错。

  疑是因为宋使说谎如同家常便饭。

  徐来又说:“就算我真会造火器,但我的尸体也不会造。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何必强人所难呢?”

  耶律洪基盯着徐来的眼睛。

  徐来一脸平和地与其对视,仿佛真就把生死置之度外。

  徐来分析说:“我从白沟一路行来,见到辽国境内颇多饥民。百姓都吃不饱,辽国又有多少粮食打仗?自澶渊之盟以来,宋辽两国和睦数十年,我大宋亦不愿跟辽国作战。何必因我一个使臣,两国再生出仇怨呢?”

  耶律洪基属于易怒性格,但他的怒火,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决定处死两个近侍之后,又被徐来一通诉说,耶律洪基的怒火已经压下去:“你为南朝开拓河湟,实在是一大祸患。只为这个,我也要扣留你!”

  徐来说道:“陛下如此治国吗?我听说真正圣明的君主,应该选贤任能。辽国疆域广阔,能人异士无数,若能选拔人才,何愁不能富国强兵、开创盛世?”

  耶律洪基笑道:“朕自会选贤任能,与是否扣留你无关。”

  “那陛下要如何才能放我归宋呢?”徐来问道。

  耶律洪基哈哈一笑:“你这是在跟朕谈价钱?留下火器之法如何?”

  徐来说道:“火器我真不知如何制造。但我可以赠送的,远胜火器十倍百倍。”

  耶律洪基道:“说来听听。”

  徐来说道:“我要赠送陛下的,是辽国皇后与皇太子之性命!”

  一个人生气或者无语到了极点,是会发笑的。

  耶律洪基就被气笑了:“谁能伤他们性命?”

  徐来说道:“大宋之君臣,虽然远在万里,也知道辽国太师权倾朝野。陛下难道没有感觉吗?”

  “朕也读史书,离间之言就不必再说了。”耶律洪基说道。

  徐来笑道:“陛下若是不信,只须让皇太子参政即可。一年之内,辽国必有谣言出现,而且多半跟皇后有关。皇后若是出事,对谁最有利?”

  耶律洪基面无表情:“你退下吧。”

  徐来继续说道:“陛下再想想,自从某人被封为太师之后,关于皇后和皇太子的闲言碎语是否就变多了。”

  “退下!”耶律洪基大怒。

  徐来作揖退出大帐。

  耶律洪基是经历过一次叛乱的,他也知道耶律乙辛在搞小动作。但他不相信耶律乙辛有叛乱的胆子。

  耶律洪基有自己的思维逻辑:上一次是皇叔叛乱,才有机会登基称帝。而且辽国皇位,以前本就是承诺给那位皇叔的。但耶律乙辛不同,这个人的出身太卑微了。

  耶律乙辛的家族早已落魄,小时候甚至给人牧羊为生。

  这种人没有任何机会,通过叛乱而篡权。所以耶律洪基才放心重用。

  但今天被徐来提醒,还让他回想近两年的闲言碎语,疑心极重的耶律洪基开始认真回忆。好像确实是从耶律乙辛做太师开始,关于皇后的坏话就变多了,皇后发牢骚抱怨也总被他知道。

  事实上,时间还可以往前推。

  从册封皇太子那年起,耶律乙辛就已经开始谋划,想尽一切办法让帝后产生嫌隙。

  耶律洪基独坐在大帐内思虑良久,愈发感觉耶律乙辛图谋甚大。他又想起徐来出的主意:让皇太子参政。

  只要让皇太子参政,耶律乙辛必然应激,加速谋害皇后和太子。

  ……

  使者帐篷内。

  见徐来返回,郭若虚连忙问:“怎样了?”

  “应该没问题,”徐来说道,“就算这次没有说服,今后还能想其他办法。”

  郭若虚问道:“你怎么劝说辽主的?”

  徐来摇头:“现在还不能讲。”

  跟辽国皇后、太子的性命,以及太师叛乱的大事比起来,扣不扣留一个宋使已经无所谓。

  徐来就没想过说服耶律洪基,也没想过施恩让耶律洪基报答。

  他今天扯那么多,纯粹是想让耶律洪基关注别的事情,让耶律洪基对扣不扣留自己变得无所谓!

  对付这些自以为是的帝王,千万别想着强行说服,而是该引导对方的思路。

  ——

  (徐来现在的官职,是最佳的使者人选。原本打算让徐来被扣押三个月,既然你们不能接受,那就让他提前回国呗。)

? 0258【终于可以归宋了】

  徐来离开皇帝行帐不久,耶律洪基便设宴招来两个弟弟。

  二弟耶律和鲁斡是上京留守,三弟耶律阿琏是西京留守。

  他们并不能完全掌管上京道和西京道,只拥有这两道的首府的军政财权。

  但也不仅限于此。譬如耶律阿琏掌管大同府,战时可调动指挥整个西京道的军队,平时也负责编练军队、修筑寨堡等等。

  辽军今年多次被大宋河东军队击败,耶律阿琏就属于战败的直接责任人。

  两人拜见之后,陪同兄长喝酒。

  耶律洪基问起西京战事,耶律阿琏连忙离席跪拜:“今年西京损兵折将,臣甘受责罚。”

  耶律阿琏此人极为谨慎,从不干涉朝政,一直属于小透明。

  耶律洪基问道:“太师说宋军能获胜,都是因为有了火器。你却没有多提火器之威。为何?”

  耶律阿琏回答说:“年初的时候,宋军也有火器,但根本不敢出城野战。臣派遣细作打探,得知宋国的河东经略司叫蔡挺。此人就任以后,就重新编练兵马、裁汰老弱、整肃军纪。”

  “自蔡挺整军之后宋国的河东军便不好对付了。有一次,臣派遣骑兵突袭。宋国车阵没有布成,火炮也来不及发炮,神臂弓也只有部分能射击。但宋军依旧胜了,他们军纪十分严明,其步兵被铁骑突袭还能快速列阵。”

  “就算没有火器,河东宋军也不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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