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肃想起一件广州士子都知道的大事:“李定的升官诏书?”
邻桌学生点头说:“前后共有三位知制诰,因拒绝给李定写升官诏书,全都被贬出京城了。”
……
两日之后,旬休放假。
梁文肃再次见到苏嘉,这次却是在徐来的家里。
他带着同乡黄珍,跑去给徐来送礼,顺便把黄珍引荐给徐来。
礼物并不贵重只是一些产妇可用的补品。
见到传说中的徐状元,黄珍显得特别激动。他十四岁的时候,就听说了徐来解决广州饮水的事迹。后来父亲和老师,又用徐来考状元的事迹勉励他。
“你是广州哪个县的?”徐来问道。
黄珍连忙回答:“回禀徐相公,晚生乃番禺县人。南海神宫,就在我家邻村。”
徐来笑道:“南海神宫我久仰大名,可惜一直未曾游玩。你们来得正好,这位是苏嘉、苏景谟。他也是太学生。”
梁文肃朝苏嘉拱手:“已经见过了。景谟在斋舍怒斥斋长,在下佩服之至。”
“惭愧。”
苏嘉有些尴尬:“那天太过冲动。激愤之下,贸然退学,还不知如何向长辈交代。”
苏嘉今天是来拜师的,他已从太学退学,干脆直接拜徐来为师。
徐来对三人说:“今年秋天解试,明年春天礼部试。你们的基础都很牢靠,我再教一门写文章的法子,争取明年全都能考上进士。跟我去《铎声》编辑部。”
三人跟着徐来出门乘坐马车而行。
徐来今天的护卫数量不多,其中一半被他放假回家了。
来到《铎声》编辑部,欧阳辩、吕大临、王厚、常安民、谢良佐皆在,正一起商量着审阅杂志投稿。
“别忙活了。”
徐来说道:“你们都没考上进士,我今天教你们一种法子。当然,你们还要记得,科举文章别批评新法。”
欧阳辩、吕大临虽然已经做小官,但并无进士出身。他们如果能中进士,今后升官速度能快很多。
众人好奇围过来。
徐来说道:“现在的科举,取消了贴经、墨义和诗词,只以经义文章取士。去年二月,朝廷在北方五路颁布大义式。南方诸路,是去年冬天颁布的。现在全国士子都研究不深,我教你们怎么写。”
去年春天,王安石正式颁布经义文科举格式:破题→承题→小讲→入题→原题→大讲→使证→结尾。
这玩意儿就是明清八股文的源头。
但两者又有区别。
王安石的“大义式”,不要求行文对偶,完全可以自由发挥。阐述经义时,也可自由发挥。(后来必须按《三经新义》写文章)。
而明清的八股文,必须严格排偶。不能有自己的观点只能以先贤的口吻写作。
徐来举例说:“如果考官出题‘子曰’。你们该如何破题?”
吕大临说道:“怎么可能出这种题?”
“我只是举例。”徐来笑道。
确实不可能出“子曰”这种离谱的题。
宋代的经义文出题,都是选一段或一句为题目。
其实明清的乡试、会试也一样,考官必须出正经题目。那些乱七八糟的截搭题,只可能出现在考童生、秀才的考场。
徐来提笔道:“以‘子曰’为题。可以这样破题: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好!”
“妙哉!”
小伙伴们纷纷拍手称赞。
并非拍徐来的马屁,确实破题破得精妙无比。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这句话其实出自苏轼,是苏轼被贬潮州时写的文章。
徐来说道:“你们考科举的时候,估计不会赞美新法。既然如此,想要脱颖而出,那就以辞章和论述取胜。能用排偶句,就用排偶句,最好通篇都能排偶。”
“通篇排偶很难写。”欧阳辩说。
常安民道:“但写出来肯定让考官惊喜。”
徐来继续说:“可以用一半时间,用来写破题、承题。这几句写好了,考官想不录取都难。”
这属于邪修,是从南宋卷出来的手段,到了明清更是卷到令人发指。
如果放到现在使用,写起来其实更简单。
因为在《三经新义》出炉以前,北宋科举允许自由阐述经义。甚至允许不按汉唐注疏自由阐述。
这是王安石去年改革科举时,明文规定的内容。
如果现在让徐来参加科举,他甚至可以用自己的《孟子刍议》《论语刍议》写文章。
比明清的八股文自由得多。
徐来又说:“明年肯定是变法派做考官。平时我解释的经义,其实是偏向变法的,你们完全可以使用。”
徐来每次放假,都要来编辑部转一圈。除了审阅杂志稿件,还要给众人解答经义。
徐来对儒经的解释,很多都跟汉唐注疏不同。
辞章华丽严谨的排偶句式,再加上徐来对儒经的新解,保证让考官们眼前一亮。
包括梁文肃、黄珍在内,眼前这八位士子,明年极有可能全部中进士。
徐来留在编辑部,中午也在这里吃。
一整天都在跟大家讨论八股写法,顺便解答众人对某些经文的疑惑。
傍晚回家,他立即跑去丁香房里。
连生两个儿子以后,这次终于是个女儿。
不仅徐来和丁香高兴,翩翩、语儿、豆娘也都喜欢,时不时就要跑来抱抱。
这个刚刚降生的女儿,已经成了家里的团宠。
“今天睁眼了。”丁香笑道。
徐来从乳娘手里接过,把女儿抱在怀里看了又看。
丁香笑着说:“刚吃完奶睡着。”
徐来说道:“等到上巳节,你也该出月子了。到时候,全家一起去金明池玩耍。”
? 0283【目光要看长远】
枢密院也在考试。
随着保甲法在全国范围内推行,以及邮政业务开始运转,保甲、义勇、邮政名义上都归枢密院管辖。
枢密院的文吏不够了,需要再次扩编。
一大堆不拿工资的实习文吏,通过考试争抢十二个转正名额。
徐来把监考、出题的差事揽下来,其他三位领导都没有再跟他争。
这两年,王安石颁布了一系列条例,包括如何通过考试挑选中央单位的吏员。
枢密院也得遵守。
徐来坐在工字厅外,当场宣布考题:“依枢密院公文格式,分别拟札子、指挥、看详各一道……”
“札子题目如下——”
“熙河路经略司请奏朝廷:西贼约五千余骑,侵犯某寨,已委某将部兵捍御,贼退。本司虑秋成之际复来,乞朝廷增戍兵三千人,仍支弓弩箭十万、铁甲五百副。”
“圣旨让枢密院酌情解决。你们以枢密院的名义,拟一件札子,回复熙河路经略司。札子内容必须有:是否依奏、如何相度、兵甲从何处差拨、令经略司如何措置、需具何项申禀、边事保密。限三百字内。”
第一题出完,考生们左顾右盼、面面相觑。
徐来认为这道题非常简单,因为眼前这些考生,全都是枢密院的实习吏员。平时应该经常接触才对!
然而考生们却叫苦不迭,他们大多都是来混日子的。谁他妈实习的时候,真就跟着学公文写作啊?有可能十天半个月都不来一趟。
这些参加考试的实习吏员,要么是中央机构高级吏员的亲属,要么就是某个官员的子孙。
他们通过吏员荐引或荫补制度,跑到枢密院来实习(没工资、没编制)。转正吏员一年以后,就有机会出职做官,可担任三班借职以上的武官。
也就是说,家里有背景的迟早要跑,能力出众的也多半要跑。枢密院的文吏身份,只是他们今后做官的跳板。
尤其是官员子孙,名义上在枢密院实习,平时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以前不用考试,熬年限就能转正。
王安石变法以后就得考了。
两年前,中书省挑选吏员需要考试。去年,枢密院、学士院等部门,挑选吏员也必须考试。
徐来宣布完三道试题,就对陈小乙说:“你在这里盯着。谁敢作弊,取消资格。今后都不准再考!”
徐来回办公室处理公务。
陈小乙站在檐下监考。徐来的二十个护卫站在考场各处守着。
八十多个实习吏员,只有寥寥几人动笔。
其余全部抓瞎。
他们连枢密院公文的基本写作格式都不知道!
总觉得家里的长辈有人做官,自己来枢密院实习只是走过场。混几年就能转正做文吏,再混几年就能出职去当武官。
该死的王安石,居然让咱们考试。
该死的徐来,居然出这么难的题目。
“那个谁,不得四处张望,否则逐出考场!”陈小乙呵斥道。
被陈小乙呵斥之人,其祖宗乃开国大将,但家族已日渐衰落。
他可以直接恩荫低级武官,但很难获得实职。这种恩荫官,俸禄非常低微,而且可能被克扣。然后再熬年限慢慢升,熬到死也只是芝麻小官。
他跑来枢密院实习,若能转正文吏,再去出职武官,就可立即获得实职。虽然还是低级武官,但升官速度快得多,而且工资也更高!
此人遭到陈小乙呵斥,气得很想直接走人。但终究是忍下来,对着答题纸憋火,然后提笔瞎写一通。
……
半下午时分,所有考生都已交卷。
徐来快速批改试卷,发现仅有六人合格,其余全是酒囊饭袋。
他找到吴充说明情况。
吴充笑道:“去年第一次考试,情况也差不多。但当时吏员缺额少,几人合格已够用了。这次吏员缺额大,合格者却是不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