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讨论一阵,仅制定大致计划。具体该怎么打,需要将领们亲自查看地形。
而西夏那边,却是争执起来。
副帅嵬名阿埋说:“为了守住赏移口,朝廷从朝顺、甘肃各调一万大军过来。再加上本地和灵州部分兵马,这里足足有四万大军。我们兵强马壮,为何不主动出击?几万人困守河谷被堵在里面根本没法展开!”
主帅嵬名安惠说:“宋军火器厉害,我们据守雄关和山寨更好打。”
“你虽是枢密副使,年龄也比我大,却没真正打过硬仗!”
嵬名阿埋说道:“我十四岁就跟宋军作战,哪处战场没去过?你害怕宋军火器,可我们困守河谷,宋军架着火炮连日轰击,到时候我们的士气都被轰没了!”
嵬名安惠说:“我是主帅,须听我的。”
西夏在李谅祚时期,由于常年征战,磨练出许多悍将。但梁氏兄妹揽权以后,疯狂排除异己,而且还任人唯亲。
比如在军中最有威望的嵬名浪遇,就被梁氏兄妹给流放了。嵬名浪遇的旧部,也都遭到了打压。
现在的西夏各路大军,主副帅有三分之一都不擅军事。
就拿眼前的嵬名安惠来说,这家伙其实一直是文官。因为依附梁太后而受重用,又被梁太后安插进枢密院,以制衡枢密使都罗马尾。
让一个没打过仗的文官枢密副使,来做一路大军的主帅……只能说跟大宋很像。
嵬名阿埋跟主帅吵了半天,发现对方死活不愿野战,只能无奈说道:“我领一支精兵,今夜奇袭宋军大营。这总可以吧?他们刚来,立足未稳,连营垒都没修好,顶多只有一圈木栅栏。”
嵬名安惠想了想:“给你两千精骑夜袭。如果敌军有防备,就立即撤回来,我派大军在谷口接应。”
嵬名阿埋这才离开,背地里骂骂咧咧回去准备。
他觉得梁太后、梁乙埋都是傻逼,国内明明有那么多能打仗的,非要派一个不知兵的文官做主帅。
哪有几万大军,全都缩在山谷里防守,傻等着敌人来攻打的?尤其是敌人还有火炮。
当晚,嵬名阿埋率两千骑夜袭。
他一路都没发现敌人,顿时心中大喜:敌军主帅也是傻子,居然夜里不撒出轻骑巡逻放哨。
他率军来到背营的山坳,传令道:“点燃火把,一起冲进敌营!”
和斌此刻正在睡觉,亲兵跑来把他拍醒:“钤辖,发现敌情。”
“准备作战!”
和斌翻身爬起,身上甲胄叮当作响。
他以前是给狄青做先锋的,夜间突袭是他的老本行,怎么可能没有任何防备?
不止和斌,还有赵隆等骑兵将领,今晚都是跟士卒一起着甲而眠。
宋军大营背后的山岭,以及营中的临时简易哨楼,布置着许多哨兵用望远镜观察。今晚月色还算明亮,很轻松就能看到影影绰绰的敌人。
而且宋军大营外围,虽然只有一道木篱笆,来不及构筑坚固营垒。但大量战车和不易燃烧的辎重,被堆在篱笆墙后面迟滞敌军,而且还撒了许多铁蒺藜。
“杀!”
嵬名阿埋刚刚率兵杀到宋军大营外围,大营的各个出口就有骑兵杀出。
“撤,快吹号撤退,敌人有防备!”
嵬名阿埋惊慌失措勒马减速,率领两千精骑连忙撤退。
但几处营寨出口,已有大宋骑兵围过来。跑得慢的西夏骑兵,全部被宋骑给截杀。
双方一追一逃,直至接近谷口处,遇到负责接应的西夏军队才作罢。
“嵬名阿埋呢?”嵬名安惠赶来。
逃回来的西夏骑兵面面相觑,刚才那么混乱的野战,谁还顾得上老大去哪儿了?
……
宋军大营。
两个士兵把嵬名阿埋押进帅帐。
嵬名阿埋张口就喊:“我是此路副帅嵬名阿埋,愿降大宋天朝。主帅嵬名安惠不知兵西夏军中多有怨言。只须堵住河谷,佯攻两侧山寨,以火炮连日轰击关城,西夏守军必然士气崩溃而逃!”
向宝、李宪、刘昌祚等一众宋军将帅,听闻此言面面相觑。甚至怀疑这家伙是诈降,故意引诱宋军钻进埋伏圈。
哪有刚刚开战,敌军副帅就被生擒,而且还投降如此丝滑的?
你他妈是一路副帅啊!
历史上,嵬名阿埋这个家伙,后来做到西夏六路都统军。甚至亲自装扮成牧民,深入大宋境内探查军情。他被章楶俘虏以后,直接归降大宋,并积极献策攻打西夏。
别说副帅了就算身为六路都统军,嵬名阿埋投降时依旧丝滑。
? 0304【西夏困局】
嵬名阿埋投降过来,献的计策是火炮猛击关城、同时佯攻两侧山寨。
泾原路宋军没有完全听取他的建议。
而是在兵临城下之后,让嵬名阿埋到关城下劝降。
关内西夏守军见刚开始打仗,自家副帅就跑去对面了,顿时人心惶惶、士气大跌。
紧接着,宋军以火炮持续轰击关城,同时下令猛攻两侧山寨——嵬名阿埋建议佯攻,但向宝、李宪、刘昌祚却等不及。
他们宁愿多死一些士兵,也要尽快把山寨攻下。
一是为了跟其他路友军争功。
二是减少兵粮消耗。除了大军之外,前线后方还有无数民夫,多耽搁一日都耗粮无数。
与此同时,还让苗授、和斌率领万余兵马,向西进山攻打杀牛岭。那里有西夏保泰军司一半兵马,随时威胁着宋军的侧翼和粮道。
仅仅过了三日,宋军以阵亡600余人、重伤100余人、轻伤2000余人为代价,快速拿下赏移口西侧山岭的两座寨堡。
而连续炮轰三日,赏移口的关墙也被轰出多处裂痕。
关城和剩余寨堡内的西夏军士气低迷,主帅嵬名安惠见没法再打了,干脆留一部分兵力防守,把主力撤到更后方的割踏寨。
割踏寨位于没烟峡当中,地形比赏移口更加险要。
主寨横跨葫芦川两岸,周边还有六座寨堡,是一个成体系的寨堡集群。
嵬名安惠也不再刚愎自用,让手下将领积极建言献策。
然而已经晚了。
他麾下的西夏军,士气一跌再跌。而且这个寨堡体系也不是根据火器而设计的。
虽然碍于地形原因,有些寨堡难以炮击。但宋军强攻拿下两座先头寨堡之后,直接把火炮拉上山去,对着前方峡谷中的主寨一顿轰。
主寨里的西夏军,遭到火炮居高临下射击,就连夜里都睡不安稳。因为根本没瞄准寨墙,炮弹直接就打到寨内!
其余卫星寨堡,面对这种情况,也无法有效救援主寨。
无奈之下,嵬名安惠只能主动出战。因为再不打野战,寨内士气就要掉光了,而且士兵难以安睡必定疲惫不堪。
他命令卫星寨堡的部队,猛攻宋军占领的寨堡,自己亲率主力跟宋军决战。
这条峡谷叫没烟峡。
西夏军要在峡谷当中,正面跟神枢师打仗……
已经投降大宋的嵬名阿埋,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宋军的车阵一字排开,直接把峡谷给堵完了。而且不是静止的,车阵居然在缓缓推进,直至距离西夏前军二百步才停下。
整个前进过程,宋军步骑都整齐移动,只因地面崎岖而出现局部杂乱。
宋军的大部分火炮,此刻都架在山上,仅剩四门火炮拉到峡谷内作战。火炮率先发射,打得西夏中军部队出现混乱。
嵬名安惠迫于压力,命令前军立即进攻。然后就遭遇神臂弓齐射,接着又是弓箭射击,好不容易冲到近处又是三眼铳。
三眼铳的硝烟还未散去,车阵就移开一道缺口,数百宋军骑兵从缺口处冲进战场。死伤惨重、阵型散乱的西夏前军,被这股宋骑给冲得当场溃散。
更多宋军骑兵,跟着从车阵缺口冲出。他们追杀着西夏溃兵,朝阵型相对整齐的后续西夏军涌去。
等骑兵全部杀出之后,宋军步兵也跟着冲锋。
“你要不要看看?”刘昌祚把望远镜扔给嵬名阿埋。
嵬名阿埋慌忙接住望远镜,只见西夏大军被溃兵冲得混乱不堪,继而又遭到大量宋骑冲阵。溃散部队越来越多,嵬名安惠的帅旗都不知何时倒下。
嵬名阿埋心想:原来不止嵬名安惠是蠢货,我也蠢得厉害啊。就算按照我的法子来打,也不可能攻破宋军车阵。幸好我降宋了,今后不必面对火器。
在宋军的追杀之下,嵬名安惠身为此路主帅,被溃兵裹挟根本没法返回割踏寨。而且,留守割踏寨的将领,也不敢把寨门给打开。
嵬名安惠带着十多个亲兵,骑马绕寨而走。他连卫星寨堡都顾不上,一口气逃出二十里,直接舍弃麾下大军。
等他缓过神来才派人去卫星寨堡传信,令各部弃守寨堡向自己集结。
在宋军的猛攻之下,割踏寨守军也很快弃寨逃跑,被赵隆等人率骑兵沿峡谷追杀十余里。
嵬名阿埋求见向宝、李宪:“什么都不要管,立即出动主力杀向鸣沙川。这次大战,西夏军有一半的粮草,都是在鸣沙御仓调度转运!”
向宝、李宪对视一眼决定相信嵬名阿埋之言。
事实上,他们本来就想打鸣沙。
“报……泾原第一师、第二师大捷,已拔除杀牛岭主寨及三座小寨。西夏残兵逃离杀牛岭……和都监率兵先登,受了重伤……”
李宪听完,不禁感慨道:“和都监年近六旬,还是那般骁勇啊,五十多岁了还先登夺寨。”
苗授、和斌是前几日被分兵出去的,他们的目标是消灭杀牛岭敌军。那股敌军如果不除掉,向宝、李宪的主力就没法全力前进,随时有可能被断掉退路和粮道。
哪想到和斌如此骁勇?
此人年轻时给狄青做先锋,快六十岁了还亲自玩先登!
向宝说道:“我这边路途狭窄,兵力太多反而不便行军。让他们继续往前打,往高遵裕那边靠拢,一起合攻沿途西夏寨堡。对了,上报宣抚司。”
毕竟没有电报和电话,徐来的宣抚司那边,收到的军情往往滞后。
除非有重大变化,比如林广的三路围歼之计,否则都是前线将领做决策,顺便通知徐来那边一声。
尤其是熙河路大军,距离宣抚司路途最远。
徐来收到章衡即将攻打济桑寨的消息时,济桑寨其实已经被章衡给拿下。
……
兴庆府。
梁乙埋接到军情大惊失色:“赏移口、割踏寨失守?这才守多久啊!”
回来报信之人,是嵬名安惠的亲信。
这种时候,嵬名安惠肯定要甩锅。
于是信使说道:“嵬名阿埋不听主帅命令,擅自出兵夜袭敌营,被俘之后竟然投靠宋国。他还亲自到关城下劝降,导致我军士气衰落。他的那些旧部也不愿死战,其中两员部将给宋军做内应……”
反正那两员将领,已经死在战场上,随便嵬名安惠怎么瞎编。
这家伙如果不是遇到徐来,他能在西夏历仕三朝,丝滑无比的转换政治阵营,最终成为西夏的梁王、尚父、太师、尚书令、枢密使。
战场甩锅而已,对嵬名安惠而言不足一提。
信使继续说道:“撤回鸣沙的败军不足六千,加上鸣沙的守粮部队也才近万。守粮部队不堪战,请梁相公立即出兵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