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迟疑,有人原本站在右边,开始踱步走到左边。
本来站在左边之人,则大部分都没动。
禹藏花麻静静等着,面无表情扫视众将。
半刻钟过去,竟有人来回走动:先跑去降宋行列,又跑去撤走行列。见降宋的更多,再次跑回降宋行列。
最终,不愿投降大宋的将领,只有寥寥两人而已。
“来人,拿下!”
一队亲兵从后衙冲出。
“禹藏花麻,你说话不讲信用!说了放我们走的!”
“现在是讲信用的时候吗?”
“你不得好死!”
“其他将领,各自回营,调兵剿灭这两人的部队。然后跟我一起开城投降!”
高遵裕正亲自带兵观察,忽然见到城头西夏旗帜倒下,继而几道城门陆续开启。
禹藏花麻率领麾下将士,带着死忠西夏者的头颅,缓缓从城内走出请降。
高遵裕咧嘴笑起来。
他这趟打得辛苦,路途遥远不说,还遇到许多小寨堡。如今总算拿下一座大城,而且还不废什么工夫。
城内守军渐渐停下,禹藏花麻只带将领过护城河,距离高遵裕数十步便下马。
“罪将禹藏花麻,携城中诸将归顺大宋!”禹藏花麻跪地高呼。
其他将领也跟着跪下。
高遵裕大喜过望,只带一队亲兵上前。他亲手将禹藏花麻搀扶站起:“将军何罪之有?将军不早就降宋了吗?你那兄弟,可是一直在给我做向导呢。”
禹藏花麻大喜。
兵临城下被迫投降,跟一开始就投降,待遇可是完全不相同的。
高遵裕又对其他西夏将领说:“诸位都是大宋功臣,且把名字记下来,我为你们向朝廷请功!”
“多谢高大帅!”众将也高兴起来。
……
应理城的西夏守军投降,鸣沙城将被两面夹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嵬名浪遇那边。
嵬名浪遇麾下将领,惊恐之余纷纷请求撤走。
“明日决战吧。”嵬名浪遇不想撤。
因为他一旦撤往灵州,必然会被梁乙埋拿下。军权瞬间被夺走,再次成为阶下囚!
他甚至怀疑,灵州根本就没有宋军,纯粹是梁乙埋想骗他过去。
而且,鸣沙如果失守,后续就没法打仗了。
现在只有赌一把,主动出城跟宋军决战,因为城墙已经被轰得摇摇欲坠。
但嵬名浪遇忘了,他不是当年的六路都统军。他已经被流放软禁数年,许多将士不再坚决服从他的命令。
并且宋军可能已经在围攻灵州,许多将士想要打回灵州去——他们的家眷在那边。
没有等到次日决战,当晚嵬名浪遇巡城之时,东面城门突然违令开启。大股西夏守军夺门而出朝着灵州方向狂奔而去。
其余没打算逃走的部队,听到声响还以为宋军来了。
城内的西夏军乱作一团!
? 0309【缴获数十万石军粮】
鸣沙城外的宋军大营有两处。
一处在城西十里之外,由副帅李宪统领,麾下皆为泾原路兵马。地点位于鸣沙川(黄河)与葫芦河交汇处。
一处在城西南十六里之外,由主帅向宝统领,麾下为神枢师、永兴军路和泾原路兵马。地点位于葫芦河与鸣沙城南部山区的夹角处。
这既是为了防备藏进山中的西夏骑兵袭扰粮道,也是为了方便平时取用河水。
仗打到现在,西夏旱情已持续两三个月。
葫芦河的水位枯浅若不分开扎营,平时都不好取水。
被撤回来分兵驻守粮道的苗授、和斌等部,现在也重新往主帅向宝集结。因为山中已经没有西夏骑兵,不用担心粮道被频繁骚扰——除了山中藏的粮食即将耗尽,更因为山里干旱得溪水断流,西夏骑兵藏里面根本找不到水喝!
由于李宪部队距离鸣沙城更近,最先得知城内守军陷入混乱。
众将先是传令叫醒士卒,把盔甲穿戴起来再说,接着往李宪的帅帐赶去。
姚兕率先说道:“不能冒险。鸣沙城的城墙,指不定明天就垮塌了。攻克鸣沙,只剩临门一脚。这个时候应该稳妥起见,万一城内并未混乱,而是嵬名浪遇在诱敌呢?”
这番话说得在理,眼看火炮就快轰塌城墙,堂堂正正攻下城池即可。真没必要夜里出击,稍不注意就中了敌人的诱敌之计。
狄青的次子狄咏,军改时担任秦凤路第二师正将,他如今也在李宪麾下领兵。
狄咏说道:“敌军守城多日,被我们野战挫败过一次,又在城内被火炮轰击十二天。其士气肯定非常低迷,嵬名浪遇哪敢半夜演戏?一不小心,假的都要演成真的。这个时候我们不出兵,万一让城内敌军逃了怎办?”
这番话同样有道理就看副帅李宪如何决断。
李宪是个阉人,最开始跟着徐来混,接下来又跟着高遵裕混。几年下来,也学了不少打仗的真本事。
但他资历极浅,若非有太监身份,根本不可能做一路副帅。
此时此刻,李宪极为纠结。
按兵不动,等待明日攻城,这个选择最稳妥,肯定能获得破城之功。但容易放跑敌军,且城内军粮也可能被烧。
夜间出兵,有可能大获全胜。但也容易中敌军的诱敌之计,稀里糊涂在破城之前翻车。
好难选择啊!
给他考虑的时间很短,必须快速做出决策。
李宪此人,性格极为沉稳,宁愿错失战机,都不愿意冒险。他为了保全军队,甚至胆敢违抗皇命。
李宪问道:“向帅那边,还没传来消息吗?”
姚兕回答:“已经派快马去联系了。”
李宪说道:“骑兵出动,去城外寻找机会。不可贸然战斗,更不准一头杀进城里。步兵集结,徐徐前进,留五千人守营。”
李宪点将出兵,骑兵刚刚离营,就收到向宝快马传令。
向宝那边的骑兵已经在半路上了。
……
鸣沙城内,嵬名浪遇正在阻止军队逃跑。
但拦不住!
夜间开溜的西夏军队,本来只占守军总数的一成左右。可这一成守军夜间跑路,却带动周围军队跟着跑。
更多西夏守军搞不清楚状况,还以为是宋军杀进城了。他们从睡梦中惊醒,吓得来不及着甲,也顾不上拿兵器,争先恐后逃离营房。
脑子稍微清醒的,还知道跑去找马。已经被吓懵逼的,战马也顾不得,空着双手撒丫子就逃。
嵬名浪遇派兵堵住各处街口,喝令士兵全部回去,并解释说宋军没有杀来。但收效甚微,惊慌失措的士兵,只顾闷头跑路。
负责堵街口的士兵,只得动用兵器,试图杀鸡儆猴。
“杀人啦!”
前方乱兵惊慌大喊。
后面的不知啥情况,于是呼喊道:“宋军杀来了!”
更后面的惊恐无比,转身逃向其他街巷,沿途呼喊“宋军杀来了”。
一时间,全城变得更乱。
就连城内的官吏、商贾、工匠、士子……也纷纷穿衣起床。有人跟着乱兵跑,想要逃出城去。有人抬桌凳柜子堵门,然后全家躲在床下。
嵬名浪遇一声叹息:“你们都走吧。”
“都统不走吗?”他的死忠将领问道。
嵬名浪遇摇头:“大夏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更何况,麾下军队溃散,鸣沙城也要被宋军夺走。我不管是去灵州,还是回兴庆府,都会被下狱处死。”
事实上,即便嵬名浪遇打了大胜仗,梁氏兄妹也要找各种机会弄死他。
“去吧,再迟就走不了啦。”嵬名浪遇挥手。
一群死忠将士跪地,朝嵬名浪遇磕头,然后转身急匆匆离去。
“都统!”
突然有人痛哭大喊。
将士们连忙回头,只见嵬名浪遇横刀自刎,尸体正在轰然倒下。
刘昌祚率领赵隆等骑将,迅速与姚兕、狄咏等人汇合。等他们来到鸣沙城外,不仅东侧城门开启,甚至南侧城门都打开了。
无数西夏军兵争相逃出,然后乱哄哄地朝东边逃去。
这种情况,一看就知道不是演的。
众将哪还管什么谨慎?
刘昌祚对传令兵说:“姚兕、狄咏带兵进城,把城内彻底杀乱。赵隆、曲珍,去追杀城外溃敌。其余人,全都跟我去攻占粮窖!”
西夏的大规模粮仓,并不放在地面,而是藏在地窖里。
这是因为西夏的地下水位低,黄土土质深厚、直立性好,具备地窖储粮的良好条件。
用这种地窖储粮,好处是保鲜期长,不容易发热、发芽、腐烂,而且防火、防盗、防虫、防鼠。
西夏的《天盛律令》,甚至专门规定了修建粮窖的详细流程:选址干燥、开地如井、火烤窖内、窖底垫草毡、窖顶撒土……
刘昌祚带兵一路砍杀,直奔城东的粮窖而去。
那里是鸣沙城外的一座座土堡,许多地方已被火炮轰得垮塌。但宋军没有攻占,也没有靠近那里扎营。
因为城内有大量守军,宋军无法大规模搬粮。就近扎营,又因干旱而找不到水源。
驻守粮窖堡垒的西夏军队,此刻同样在逃跑。甚至没时间烧粮,因为粮窖本来就防火,一时半会儿想烧起来都难。
城内城外,放眼望去全是惊慌逃跑的西夏军民。
宋军骑兵举着火把肆意砍杀,但凡发现那里有小股敌军集结,就立即冲过去将其杀散。
黑暗之中,不知有多少西夏军民被斩杀,又不知有多少因自相踩踏而亡。
接到消息的李宪,率领步兵加速前进,终于顺利进城占据鸣沙。
布超留下火炮,率三眼铳部队,跟随向宝主力随后进城。
而那些负责追敌的骑兵,天快亮了才陆陆续续折返。一路追敌数十里,刀都砍卷了,枪尖也都钝了。
太阳升起,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