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兵野战击破西夏军三万余,顺势攻占凉州城。】
连续不断的捷报,让赵顼变得更加自信,不再整天忧心忡忡睡不着。
然而,民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悦。
有钱人自然欢呼庆祝,可平民却实在高兴不起来。
由于战争和旱灾双重叠加,开封粮价已经涨到1500文(每石)左右。而正常年月的粮价500文,这几年稳定在700文上下。
粮价翻倍不说,还在持续上涨,到了冬天估计能涨到1800文。甚至有可能冲破2000文。
会饿死人的!
开封城内外的居民,全都在节衣缩食。
今年的中秋和重阳,底层百姓都不敢买新衣服,也不敢吃肉庆祝节日。等到了冬天,炭火开销还要增加,许多家庭都不知该从哪弄钱买炭。
鬼知道伐夏之战还要打多久。
鬼知道诸路旱灾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大捷,大捷!”
又是官差在露布报捷,大多数百姓已经麻木了。他们现在更关心粮价,更关心这个月饿不饿肚子。
“王师攻破西夏国都,生擒西夏皇帝,截获西夏太后首级!”
打赢了?
一个又一个开封百姓,终于把注意力从粮价转到战争上。
官差挥舞露布沿街打马奔驰,接着又有官差张贴告示报捷。
越来越多开封百姓,走出家门互相打听,不少人争先恐后去看告示。
京城的各个衙门也都轰动起来,官吏们奔走相告、欢呼庆祝。
只有极少数官员,似乎显得不高兴。
太学和开封府学更是沸腾起来,士子们也不读书了,在校园里、教室里呼喊狂欢。
亦有老师在讲堂授课,听到消息不再讲经史,含泪高呼道:“诸生,你们听到没有?王师攻破西夏国都,收服了汉唐故地啊!”
皇宫内。
王安石、文彦博等两府重臣,不等皇帝派人召见,就急匆匆跑去文德殿。
赵顼此刻正捧着捷报,激动得双手发抖。他看到大臣们来了,擦拭眼泪笑道:“我们打赢了,我们打赢了!”
? 0314【庆历老臣们】
开封郊外。
曾公亮辞去宰相之位后,还担任过一些地方职务,去年正式以太傅身份退休。
皇帝赏赐他开封大宅,曾公亮没有接受,他不想再看到王安石。但他也没有回福建老家,而是跑去郊外过退休生活。
他侄子在开封郊外有房屋和土地。
开封已经两月不雨,幸好秋收在一个月前结束,旱情对这里的粮食影响较小。
真正严重影响百姓生活的,是青苗法、免役法和保甲法。
这一日,曾公亮正在侄子家里读史,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欣喜呼喊声:“伯父,王师攻破西夏国都!”
“什么?”曾公亮噌的站起,扔下书本快步走出。
侄子曾孝蕴喜滋滋说:“王师攻破西夏国都!”
曾公亮再度确认:“你没有搞错?”
曾孝蕴笑道:“西夏幼主都在逃亡途中被生擒了。”
“好,好,好!”
曾公亮连呼三声好。
他激动得在檐下走来走去,继而转身回到书房提笔写下一首诗:捷书飞报破兴庆,白发老臣喜欲狂。数十年来边患在,一朝洗尽看降王。
此诗质量一般般,主打一个直抒胸臆。
曾公亮越写越高兴,连格律都不管了,当即又写一首:“邠州仗钺镇雄兵,铁骑长驱扫虏尘。老臣抚膺还自笑,武经总算不误人。”
第二首诗在称赞徐来的同时,曾公亮还不忘给自己贴金,因为《武经总要》就是他编的。
写完两首诗,曾公亮对侄子说:“备酒。今晚要好生喝一壶!”
……
相州。
韩琦这一年多来,全身心投入甲骨文研究。他懒得再去管新法,那些玩意儿越看越气人,少去管些还能多活几年。
韩琦还邀请了几个老臣共同研究,多为政治斗争失败的保守派。他们已陆续发掘几千片甲骨,成功破译三百多个甲骨文字。
“相州也开始干旱了,听说陕西旱得更厉害,”郑獬没心情搞研究,“在这种时候伐夏,明年春天必然流民四起!”
郑獬在做青州知州时,拒绝执行青苗法。面对朝廷责问,他直接请求辞职。
历史上,他正好今年病死。
由于他清廉不贪,子女又年幼,棺材在庙里放了十多年都无钱安葬。后来还是滕甫在他老家当官,才买地把郑獬的棺材给埋了。
但在这个时空,郑獬刚刚辞官,韩琦就请他到相州,并把他的妻儿一起接来。
全身心投入甲骨文研究,郑獬现在啥毛病没有。他天天唾骂新法,还骂徐来伐夏是祸国殃民。精神头十足!
同样因反对新法而退休的范镇,忧心忡忡说道:“只求不要大败而归,否则西北局势糜烂矣。”
李东之哪个派系都不是,纯粹因年纪太大而退休。他今年已七十八岁,翻着甲骨拓片说:“这个月连连报捷,应该不会大败。”
郑獬说道:“捷报可以作假。韦州、宥州、盐州未克,林广就率部杀到灵州。孤军深入,极有可能全军覆没。前几日的捷报说韦州、宥州已经拿下,我担忧是西夏主动弃城的。若是韦州、宥州西夏军,全都撤回去围攻林广部。恐怕……有不忍之事。”
“然也。”范镇点头认同。
他们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能通过捷报进行分析。但郭逵的战略不走寻常路,显得围困灵州的宋军像是孤军深入。
这些退休老臣非常纠结,心里既怨恨徐来贸然伐夏,又盼着伐夏计划能够侥幸成功。
韩琦听着他们议论纷纷,也没心情再研究甲骨,盯着桌上的拓片出神发呆。
“相公,相公,王师攻占西夏国都,生擒西夏幼主!”
外面传来的声音,惊得屋内老臣全部站起。
一直疯狂咒骂徐来、王安石等人的郑獬,此时此刻跑得最快:“真的攻占西夏国都,还生擒其幼主?”
“真的,城内已在贴告示了。”前来报信的家仆说。
郑獬突然仰头大笑,捋胡子说:“徐行之不愧是知兵之人,有他坐镇邠州,前线文武皆能用命。”
李东之莞尔调侃:“从他宣抚陕西、河东那天起,你就说此人必然祸乱天下。今日怎又夸起来了?”
“是我误解他了。”郑獬感到有些尴尬。
范镇嘀咕道:“相州之人皆传:徐行之使辽归来,行至相州夜梦巨龟,所以才发现了甲骨文。难道此人真有神佑?”
席汝言拢着袖子走到檐下:“据前任相州知州所言,徐行之确实称自己夜梦巨龟。一大清早就出城往西走,当日便在郊外发现甲骨。我们这些人,如今能研究甲骨文,多亏了他做那个梦。”
此事早就议论过大家都半信半疑。如今配合着伐夏成功,这些人又重提起来,而且还开始变得相信。
韩琦一直没说话。
攻灭西夏,他自然高兴。但灭了西夏以后,朝堂局势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王安石的宰相地位,会不会因此变得更稳固?
徐来携灭国之功,会不会升为参知政事,然后跟王安石斗起来?
文彦博又是什么想法和打算?
……
洛阳。
这里比相州和新郑更早收到消息。
韩维走路都是发飘的,脸上的笑容就没散过。因为他是京西转运使,也能获得调运粮草的功劳。
韩维专门设下官宴,邀请洛阳群臣来庆祝。
受邀之人,有司马光、李师中、刘邠等等,还有少数辞官的保守派。
韩维笑着说:“王师攻灭西夏,今日设宴庆祝,诸君且尽情饮乐。”
司马光说道:“伐夏大捷固然可喜。但京西路旱情严重,韩漕司如此大宴,未免太过奢靡了。当务之急是赈济灾民!”
韩维本来心情极好,被当头浇一盆冷水,便对司马光颇为不满:“自然是要赈灾的。但灭夏乃大喜事,怎能不庆贺一番?”
李师中说道:“请立即召回运粮民夫,并免除今年的秋苗钱利息,允许百姓延期归还本金。若不如此体恤百姓,明年春天必定流民遍地。”
“这又不是我说了算?”韩维也讨厌青苗法,忍不住看向旁边的胡宗师。
胡宗师提举京西北路常平事,青苗法当然由他来执行。
胡宗师说:“我会奏请朝廷。”
李师中不满道:“奏请朝廷有何用?王介甫(王安石)会同意吗?你若仁爱百姓就该自己做主!”
胡宗师属于变法派中的务实官员,相比其他变法派地方官,他已经做得非常克制了。
这些保守派大臣,居然还要步步紧逼。
胡宗师因此非常不高兴,他一直在顶着王安石的压力,尽量缓和洛阳这边的新旧两党矛盾。
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还要他违抗政令不成?
胡宗师给李师中怼回去:“要不我自请调离洛阳?”
保守派官员们顿时不再说话,他们还真不想看到胡宗师离开。因为胡宗师的前任非常过分,下一任有可能更可恶,还是把胡宗师留下最好。
“富相公来了!”
一声呼喊,所有官员都站起来。
韩维也连忙起身迎接,把富弼邀请到主位坐下。
能灭西夏,富弼极为开心。
他举盏说道:“此酒遥祭范文正公。也祭奠这几十年来,跟西夏作战阵亡的将士。他们若泉下有知,如今必可安息了。”
这番话说得好,不论新党还是旧党,纷纷举盏祭奠逝者。
富弼喝完一盏,又举盏说道:“此酒为官家贺,为我大宋贺。”
众人继续跟着喝。
富弼今天是真开心,居然再次举盏说:“此酒遥敬徐枢副,以及参与伐夏的文武及将士。”
这次宴会,富弼喝得酩酊大醉,中途还亲自唱歌跳舞,回家睡觉时都还在笑。
半夜醒来,富弼想起范仲淹,想起那些庆历老友,想起当年跟西夏的历次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