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包庇贪腐。
张谔在判司农寺期间,属下盗用公使库钱被揭发。
张谔非但不依法处理,还亲自出面包庇。他私下找到审理此案的陈绎,要求陈绎不要深究、不可牵连太广。
陈绎严词拒绝,就是要追查到底。
变法核心机构闹出这种丑闻,还被陈绎下令彻查。整个变法派的面子都挂不住。
于是陈绎被贬官了,贬去杭州做苏轼的上司。
第二,卖庙牟利。
张谔建议把全国的祠庙,都卖给商人收香火钱牟利。
这可不是卖普通庙观,而是卖古代帝王和先贤的祠庙。而王安石居然同意了!
应天府是大宋皇室的发祥地,那里的先贤祠庙也被卖掉。譬如微子,是宋地的第一个国君。还有阏伯,在商朝受封于宋地,主持祭祀大火星。
这两位大宋龙兴之地的上古先贤,其祠庙居然被变法派卖给商人!
张方平的老家就在那里,当时上疏痛骂王安石。赵顼也被变法派的骚操作惊到,紧急叫停拍卖祠庙的行为。
再说吏房检正官蒲宗孟,就是在朝会上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张方平和徐来拜相那位。
礼房检正官则是叶适。即三舍法推行以来,首批直授进士的太学生第一名。
此人靠写鼓吹新法文章,才考中了太学毕业试第一名。短短两三年时间,就被王安石提拔到如此高位,如今更是被王安石带去江宁。
嗯,由于叶适离京了,礼房工作暂由孔目官负责。新任官员还未选定。
“绝不能配合他!”
蒲宗孟率先发言:“吕公莫要以为,迎合徐来就可以做副宰相。徐来肯定会阻拦此事!吕公想升副宰相,就必须逼着徐来合作。”
吕惠卿很想一脚踹过去,就是眼前这个家伙,率先站出来反对拜相诏书。把吕惠卿搞得极为被动。
张谔也跟着出谋划策:“公然抗命肯定不行。但徐来的命令,我们可以拖着办。不是不办,就往后面拖,拖到他受不了为止。还有,可授意吏员出错,是那种不易察觉的小错。”
王安石做宰相的时候,身边的直属官员就是这么一群玩意儿。
这几个家伙,左一言右一语,撺掇吕惠卿对徐来的命令阳奉阴违。
徐来在做什么?
? 0324【先定调子】
十五个堂后官的资料,此刻摆在徐来的面前。
堂后官其实是吏员。
但中书衙门的正额堂后官,全都是以官身充任吏职。并且规定三年一换。
他们来自诸曹参军、县令、主簿、县尉群体,而且必须为政经验丰富,不能是刚做官没两年的新人。
这十五人平均分配到中书五房,每房安排三人,干满三年必须更换。其地位在五房检正官之下,又在真正的中书吏员之上。
王安石刚刚上台时,情况已经比较混乱。十五位堂后官,多是靠恩荫或引荐的“滥进者”,根本就无法快速有效处理公务。
到了熙宁三年,王安石颁布《中书吏条例》。除了规定普通吏员必须实习、考试之外,还强化了堂后官的选拔流程,避免恩荫滥进者充斥中书省。
但王安石为了省事且高效,又留了一个后门儿。即中书省的普通吏员,如果廉洁且有才干,可直接递补为额外堂后官。
这就给了吕惠卿操作空间,哪个吏员把吕惠卿哄高兴了,就能直接提拔为中书省额外堂后官。
徐来看完资料放到一边,认真处理公务,顺便等着属官属吏来汇报工作。
一直等到接近中午,终于有个堂后官出现。
“孔目房孙继业,拜见徐相公!”来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徐来表现得和蔼可亲,微笑道:“请坐。”
孙继业自报家门道:“在下是泉州人,治平四年进士,比徐相公更晚一科。在进中书省之前,鄙人还做过应天府户曹参军,听闻了很多徐相公在应天府做官的事迹。一直钦慕不已,只恨不能当面请教。”
一听这人说话,就知道是会攀关系的。
什么比徐来晚一届中进士,什么在应天府做过户曹参军,都是为了强行拉近跟徐来的关系。
难怪可以被选入中书省,估计此人还跟吕惠卿攀过关系。毕竟是吕惠卿的泉州老乡。
徐来对此并不介意,而是把堂后官名单推过去:“我初次拜相,不知中书省人事。这些堂后官,你不妨给我讲讲来历。”
孙继业如数家珍道:“孔目房的赵令谌,此人是疏远宗室。靠恩荫获得官身一路做到项城县令。因其政绩不俗,又托人结识王相公,因此被选为中书省堂后官。此人办事干练,但有些恃才傲物,常以宗室自居而看不起同僚。”
“孔目房的钱郁,进士出身,以前是濠州司录参军。此人是吕惠卿的亲信,媚上欺下,颇为同僚所不齿。但其能力不俗,可用而不可信。”
“户房的李文度,进士出身,以前是江阴县令。薛向在做发运使时,认为此人能力卓著,回京后便向王相公举荐。”
“户房的王守约……”
孙继业站那儿说了一大堆,立即让徐来有了清晰认知。但这家伙的话,不能全部相信。
徐来身为宰相,撤换中书省堂后官,其实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但他不可能一股脑儿撤换,否则日常工作会陷入混乱。
徐来现在直属官吏如下——
五个亲吏(做枢密副使能有两个亲吏,做宰相则增加到五个。可自行选用亲信,让家里的厨子来做都行)。
一位都检正(吕惠卿)。
五位检正官(被王安石带走一个,还剩下四个。全是吕惠卿的心腹)。
十五位堂后官(以官身充任的吏职)。
其余皆为没有官身的中低层吏员。
“我知道了你去办事吧。”徐来说道。
孙继业喜滋滋告辞。
他刚才说自己是泉州人的时候,就在仔细观察徐来的表情。徐来非但没有生气,还让他介绍中书五房情况,并耐心听完他说的那一大堆话。
在孙继业看来,自己的前途算是保住了。
孙继业是通过同窗的亲戚,以同乡身份跟吕惠卿搭上关系,然后才被调入中书省任职。
他平时以吕惠卿的亲信自居。
现在感觉吕惠卿要完蛋了,孙继业当然要给自己谋后路。因此在徐来上任的第一天,他就迫不及待来汇报工作。
既然要转换门庭,那就得展现能力。他刚才跟徐来说的那些,基本上全都是实话,只在细节方面有所隐瞒。
包括孙继业在内,这十五位堂后官其实没啥权力。他们以官身充任吏职,每天就是处理公文而已。
托关系送礼也要跑来做吏员,无非是看中了两点:
第一,他们三年任期满后外放时有更好的出路。
第二,能经常接触吕惠卿及五位检正,有机会帮其他人引荐。
孙继业回到孔目房上班。
他去拜见徐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中书省的孔目房。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顶头上司把他叫去一顿批评,指摘他以前的各种工作失误。
两位孔目房同僚,一个开始刻意疏远他,一个想要亲近又有些犹豫。
至于孔目房的下属吏员,则排着队来给孙继业汇报工作。
……
徐来现在只有两个亲吏,一个是陈小乙,一个是谢良弼。
他把谢良弼叫来:“你那兄弟(谢良佐)今年中了进士。你是想继续给我做亲吏,还是去参加科举?”
谢良弼的文举水平不咋地,考举人都有些困难。所以他早早就更换赛道,疯狂练习武艺、阅读兵书,打算走武举的路子。结果中途被徐来拉去枢密院做亲吏。
徐来刚才的问话其实是让谢良弼选择发展路线。
一是继续给徐来做亲吏,然后走举荐路子获得文官身份。但这种文官,没有进士出身,仕途上限不是很高。
二是走武举路子。这是有正经出身的,只不过今后得做武官。
谢良弼说:“我想考武举。”
徐来点头说:“可以。你继续在我这里办事,闲暇时间练习武艺、阅读兵书,等着武科开考便去试试。”
宰相有五个亲吏数额,徐来已提前确定备用人选。
必须要绝对亲信才行,而且对方还不能有官身——虽然没有严格规定,但把有官身者招来做亲吏,纯粹是对此人的侮辱。就算其本人没意见,也会被士人所不齿。
徐来打算从《铎声》的投稿者当中选择。
往期《铎声》有不少的投稿人,其文章见解不俗,而且还忧国忧民。尤其是徐来伐夏期间,没有再亲自写文章,反而引来更多投稿者。
可选几个寄居在京城,且没考上进士的来做亲吏。如果不合用,或者私心太重,今后再撤换便是。
散衙时间到了,徐来准时下班。
走到中书省外院,二十个护卫立即迎上来。他们是徐来的老班底,从枢密院带过来的,还跟徐来一起去过邠州。
如今徐来做了宰相,这些护卫变得更加风光。但徐来的约束也更严格,谁敢打着他的旗号乱搞,必遭严惩且要撤换。
当然,家里有困难的,徐来也会帮忙。前提是乖乖听话。
谢良弼昂首挺胸在前面开路,接着是陈小乙跟在徐来身边,再后面就是二十个护卫簇拥。
他们离开中书省衙门,沿途遇到不少下班的官吏。
朝官和一部分京官,皆上前跟徐来见礼。更多京官和选人,则是停下脚步退到旁边,拱手致意请徐来先行。
吏员更是退得远远的,主动贴着宫墙作揖避让。
当然,也有一些变法派官员,虽然没有公然表现无礼,却也对徐来这个宰相并不恭敬。
不管是哪个派系的官员,都在等着看徐来如何施政,以确定自己下一步该怎样做官。
所以,徐来没有着急撤换中书省官员。
就算是吕惠卿,他也可以奏请皇帝调走。问题是后续呢?
新的宰相上任,首先要做的是定调子!
定下施政基调,才可安抚人心。
回到家里,徐来只跟家人在吃饭时简单交流,囫囵填饱肚子就回到书房写文章。
文章的框架大纲,已在中书省写好了,还写了一部分草稿。
现在补全并润色。
文章标题叫《陈时政疏》,名义上是写给皇帝看的,但请皇帝将此疏昭告天下。
归根结底,是写给全国官员看的!
第一部分,分析时局。先谢皇恩,表示自己做宰相很惶恐。指出当下的天灾问题,以及变法带来的人心不稳。定下自己的施政基调。
第二部分,安抚保守派,承认新法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