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方平好奇接过杂志。
封面除了刊名“钟声”之外，还附带着一些小字。譬如“国子监官刊”、“经义局编辑”等等。
头两篇文章的作者是徐来。
第三篇的作者是韩绛。
第四篇的作者是司马光。
徐来的文章最有逻辑性，论述极为严谨缜密。司马光的文章最有文采和煽动性，而且每段都在引经据典。
至于韩绛的文章，张方平看了就一个反应：写的什么鬼东西？
张方平问自己的私人幕僚：“你认为谁说得更对？”
幕僚回答：“这件事情，就没有对错之分，那三位写得都有道理。”
张方平好笑道：“如实作答，我又不会治你的罪。”
幕僚表情变得严肃：“愚以为，因贪污几百上千贯而论死的官员，确实可以网开一面改为流放。但祸国殃民之奸邪，还是应该处死的。”
屁股决定脑袋，幕僚又没有做官，自然不愿帮贪官说话。
其实，真正的高等级官员（三品以上），同样不用担心“手滑”的问题。因为三品以上大员，在“八议”之列，除非犯了十恶不赦之罪，否则也是不可以论死的。
吕惠卿没有达到三品！
张方平又问：“可能会有多少人，跟你一样的想法？”
幕僚回答说：“恐怕不少。”
张方平把杂志扔在桌上，扭头望着窗外说：“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向绶案。当时朝堂至少有三成官员，都要求处死向绶。我也想处死向绶，但最终还是流放南方。”
向绶是宰相向敏中之孙还娶了赵匡胤的曾孙女为妻。
身世极为显贵！
向绶在做永静知军的时候，因为怀疑通判告发自己，就直接把通判给逼得自杀。
这种事情，情节太恶劣。
宰相和审案官员，认为向绶出身不凡，应当予以从轻发落。
副宰相和许多言官，则要求直接处死。
当时包拯也站在副宰相一边，多次上疏请求处死向绶。
双方直接在皇帝面前吵起来，朝堂被吵得如同菜市场，吓得看戏官员都脸色大变。
张方平当时的官职是御史中丞，跟如今的司马光一样。
宰相试图拉拢张方平，并给出政治交换条件：只要张方平帮忙，让向绶可以免死，就干掉副宰相让张方平取而代之。
张方平怒斥宰相，直接把宰相给骂走。
向绶的人脉通天，虽然被判了死刑，但改为流放湖南、剥夺官身。后来又恢复官籍，改流放为编管（监视居住）。但依旧没获得自由，一直在湖南被编管到死！
估计是这事儿太丢脸，向家刻意回避不谈。以至于后世的很多资料，包括向氏的族谱，在向敏中的孙子一栏都找不到向绶。
张方平此刻望着窗外，往事历历在目。
他还记得当年朝堂争吵时，宋仁宗被气得脸色铁青。
副宰相吴育冲到仁宗面前，高喊“不杀向绶，无以示天下”。喷了仁宗一脸口水！
包拯跟着吴育摇旗呐喊，说向绶犯罪情节恶劣，就算杀了都属于轻判，要求皇帝务必下令诛杀。
而张方平虽然怒骂宰相，却最终同意了罪减一等。因为再吵下去，根本就没完没了——仁宗皇帝是不想杀向绶的。
张方平挥手让幕僚离去，重新拿起《钟声》阅读。
思考一阵，张方平提笔写文章，他要上疏支持徐来。同时，还要把这篇文章修改之后，投稿给应天府本地的杂志。
徐来在做应天府签判时，虽然清查过张方平的家族田产，但这种小事儿张方平不放在心上。
张方平的宰相位子，也不是徐来给弄没的。恰恰是吕惠卿及其党羽，硬要反对张方平拜相。
不管是出于公义还是私仇，张方平都要弄死吕惠卿！
……
文彦博没有第一时间加入讨论，但他此时也看到了《钟声》。
这份杂志，现在走官方渠道发行，直接跟公文一起发到各地官府。
文彦博有些纠结。
徐来的文章很有道理，几乎快把文彦博给说服了。
但文彦博跟司马光观点一致，不愿政治生态遭到破坏。所以，他也写了一封奏疏，支持司马光的改流放观点。
并且文彦博还强调，吕惠卿这种奸恶之徒，必须流放沙门岛才能给天下一个交代。
文彦博要弄死吕惠卿，但不能以罪处死。送到沙门岛，玩大逃杀游戏最好。以吕惠卿的小身板，几乎没有吃鸡的可能，最终下场肯定是被人吃掉。
……
韩琦正在研究甲骨文看到《钟声》文章眉头紧皱。
想了好半天，韩琦再次上疏。
这次不是讨论是否该处死吕惠卿，而是请求禁止民间刊物议论国事。他怕徐来以及今后的宰相，控制不住民间舆论。
舆论失控是很可怕的！
……
开封、洛阳、商丘、大名，《钟声》以这四京为中心扩散。
尤其是淮南和江南地区，由于水运便利，杂志传播速度极快。各地官员出于谨慎，只在私下讨论此事。但州学生们可不管什么后果！
各地的州学校园里，学生们纷纷加入讨论，斋舍当中频频出现争吵。
一些学生引用徐来的文章，一些学生引用司马光的文章。两派随时随地展开争论，甚至有喝醉了因争吵而打架的。
私下争吵之余，学生们又写文章投稿，希望能在本地杂志上发表。
地方杂志为了销量，麻着胆子刊登文章。结果发现屁事儿没有，于是胆子越来越大，主动开辟专题供士子们辩论。
在杂志上，在校园里，在街头巷尾，支持处死吕惠卿的言论，渐渐占了上风并呈现压倒性优势。
多数正在求学的士子，还没有被官场给腌入味儿。他们读了圣贤书，一腔热血讨论时政，认为祸国殃民的奸贼就该杀。
或许是因为王安石做宰相期间，品行正直的太学生被打压得太狠。连写质疑变法的文章，都要被人检举。有好几人差点被太学开除，幸好有常秩出面保住。
现在换了宰相，太学生们的激情一下子被释放。
有个叫李平的太学内舍生，在某次争论之后，对身边的同窗说：“徐相大公无私，允许政敌公然争辩议事。我辈太学生，也不用再阿谀学官教授，国家大事亦可畅所欲言。现在徐相遭受质疑，难道我们不该出面维护吗？诸君，我打算上书朝廷，助徐相一臂之力。谁人愿意共同署名？”
“我敢署名！”
“算我一个。吾辈士子，定要助宰相铲除奸贼！”
“也算上我，休沐日一起去登闻鼓院投书。”
“……”
? 0341【杂志是民间御史台】
此时已是六月底。
诸路大雨不但宣告旱情结束，陕州、熙州等地还出现洪灾。
大名府那边，早在旱灾还在持续时，徐来就亲自下令以工代赈。趁着黄河水位枯浅，继续扩宽去年新凿的直河。并在直河两岸修筑层层堤坝，搬迁两岸近十里内的所有百姓。
元城埽等重要埽堤，同样也在紧急加固。
韩绛的儿子韩宗师，亦趁着程昉被押解回京，紧急在滹沱河流域以工代赈，尽最大努力收拾程昉留下的烂摊子。
韩绛在京城跟徐来唱反调，他儿子却在河北积极做事。
这一切，都是在给王安石、程昉瞎治河擦屁股。
云集在开封府地界的流民，一个多月前就已陆续散去，全部回到原籍参与以工代赈。有些流民身体太弱，干活时不幸死在工地上，但总比直接饿死更好。
熙宁五年动工的陕西丰利渠，由徐来的老熟人侯可主持。此前因为伐夏而暂时中止，伐夏以后立即恢复工程，并且大量使用流民以工代赈。
如果不是徐来拜相，这个大型水利工程，会因党争而无限期搁置，直至宋徽宗年间才终于完成。可灌溉陕西359万亩农田！
不得不说，王安石虽然搞得天下沸腾，但留下的钱粮数量那是真多。
一场伐夏战争都打完了，京城和地方财政依旧充裕。徐来有足够的钱粮赈济灾民，并通过以工代赈开展各种工程。
京城的粮价，如今已降回700文一石，大概保持在熙宁三年的水平。
朝廷多次降价放粮，并利用王安石留下的市易司，完全杜绝大粮商囤积居奇。又通过降低商税、免除力胜钱，吸引东南商贾运粮进京。
东南六路去年粮食大丰收，即便秋季以后持续干旱今年的灾荒其实也不严重。个别州县出现大量流民，那妥妥属于人祸。
当政策恢复正常以后，东南六路迅速稳定下来，而且还有余粮被商人运到京城。
这就是现在的情况。
徐来拜相两个多月，也没干什么大事，只下令不让瞎搞，全国局势就迅速转好。当然，官府的钱粮也消耗极快，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东京城彻底恢复往日繁华，因为一切都在转好，老百姓的脸上喜气洋洋。
“这么多太学生，是要去相国寺拜佛？”
“看样子更像是去斗殴，有好些个袖子都撸起来了。”
“快跟上去，肯定有热闹可看。”
“……”
一百多个太学生，结伴前往登闻鼓院。沿途不断有百姓加入，跟在他们后面看热闹。
还有人追上去询问：“这位秀才，你们要去作甚？”
太学生回答：“徐相公想要判吕惠卿死刑，却被许多官员阻拦。吾等今日要去给官家投书，助徐相公一臂之力！”
那人听到此言，立即跑去告诉看热闹的百姓。
老百姓也群情激奋。
主要是在徐来有意无意的传播下，现在朝野已经有了共识：皇帝是好皇帝，王安石变法也是出于好心。但王安石识人不明，提拔了吕惠卿这个奸贼。吕惠卿可太坏了，所有坏事都是他做的。
薛向、元绛、章惇等变法派，也在默默推动这种舆论，打算把锅全都扣在吕惠卿头上。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但更多时候是盲从的。他们信了！
此时此刻，跟在太学生后面的百姓，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激动。
“我听我姐夫说，把京城物价搞得暴涨的吕嘉问，就是吕惠卿提拔上去的。这两人可太坏了，怎么能不杀呢？”
“何止呢！吕惠卿、吕嘉问都姓吕，他们两个是亲戚。（谣言）”
“这次一定要把吕惠卿杀了。要是留下他性命，万一他重新当官该咋办？”
“对对对，必须杀了才行，不能让他再做官！”
“徐相公是好官，朝廷肯定还有坏人，才拦着徐相公不让杀吕惠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