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请罢进士谢恩银。那些已经收取的谢恩银,全部用来建造廉租房——张焘便是负责建房之人。
“相公,宰相府到了。”亲随提醒说。
张焘掀开帘子下车,却见前面已经停了两辆。沈括正带着妻子儿女,有说有笑地走进宅门。
沈括回头看了张焘一眼,又停下脚步等待。
张焘上前见礼,沈括带着妻儿回礼。
他们一起跨过门槛,被仆人引去内院。隔老远就听到小孩子的欢笑声。
进去一看,徐来的妻妾,正在跟韩维的妻子、儿媳聊天。徐来的儿女和侄女,则在跟韩维的孙子、孙女玩耍。
沈括立即让妻子、儿女,也加入进去。
徐来则邀请韩维、沈括、张焘前往书房。
徐来寒暄几句,便说道:“我打算新设一个泉府院。下设铸钱司、借贷司等等。今后新法收取的所有钱粮,全都要存入泉府院的仓库,但账目依旧由司农寺管理。”
听闻此言,三人俱惊。
张焘说道:“铸钱事务,以前归三司管。三司使会同意吗?”
徐来解释说:“我会把全国坊场钱交给三司。”
坊场钱即把酒坊、河渡、墟市等场所的经营权,以招标形式承包给商人。尤其是酒类专卖经营权利润极高。
这些钱,全都被变法机构抢走,不计入地方官府和三司。每年仅上交中央(司农寺)的坊场钱,就有600万贯之多。
徐来打算用坊场管理权,跟三司交换铸钱监的管理权。对了,还有交子的管理权!
王安石已经把交子发行范围,从四川扩张到陕西、湖北和湖南。交子搞得有点混乱,徐来必须插手整顿。
紧接着,徐来又向三人讲解自己搞银行的想法。
泉府院类似央行,但短时期内权力更大。司农寺和地方常平系统的仓库,在过渡期内并入泉府院及下属系统。
再由泉府院借调资金,作为即将设立的四京银行的启动资金。注意是“借调”,不是直接把钱给银行。
今后全国的银行系统,归泉府院下属的借贷司监管。
听完徐来的讲述,韩维、沈括、张焘大致能够理解其意,又不断提出疑问请徐来解释。
有些东西,徐来也说不明白。有些东西三人反而能做补充。
徐来说道:“银行谁都没做过,大家商量讨论着来,暂时只在四京试行。三位可挑选一些恶名不彰且有本事的常平官,还可去民间请一些资深会计先生。先制定一个可行章程,若有不妥再不断调整。”
“记住,银行需要赚钱,但不纯是为了赚钱。而泉府院就更是如此,主要是解决钱币流通问题。现在民间钱荒太厉害了。”
三人听完,面面相觑,既激动又心虚,不知道这玩意儿能否搞成。
韩维是一把手,掌控大局。沈括和张焘,主管实际业务。
尤其是张焘,需要负责整顿四川、陕西、荆湖(湖南湖北)的交子系统。
交子被王安石搞得快速贬值,这个问题不搞定,四川绝对一塌糊涂。
就算没有今年的旱灾,四川前几年也出现了匪寇!
? 0346【徐来真正的改革思路】
在王安石变法以前,四川交子系统已经成熟。
第一,有准备金制度。交子的准备金约为28.65%。
第二,两到三年发行一期,且有发行上限,每期大约为125.6万贯。
第三,允许旧钞兑换新钞,以解决钱币破损问题。旧钞换新钞时,要收取3%的手续费。
原则上来说,每期交子的有效使用时间,都只有两三年而已。过期直接作废。
但百姓为了省3%的手续费,往往不愿用旧钞兑换新钞,除非破损得没法用了。因此官府和民间默认逾期可继续使用交子。
这些规矩,被王安石破坏了!
熙宁五年的时候,旧钞期限未到,新钞已经发行。说白了就是超发,交子从此进入两界并行时代。(一界就是一期)
如果徐来不出手阻拦,交子还会出现“三界并行”。即前两个发行期还未结束,第三期交子又开始发了。
宋代的官员意识不到问题吗?
当然知道。否则交子发行之初,就不会有准备金制度了。
到了北宋末年,宋人自己的评价是:时交子给多而钱不足,致价太贱。既而竟无实钱,法不可行。
于是在北宋末年,交子信誉彻底崩溃。
那是蔡京和宋徽宗搞出来的,什么准备金都不顾,也不管什么发行期。朝廷想发就发,交子最终变成废纸。
王安石除了在四川超发交子,熙宁四年还用交子给陕西发军费。仅四个月就在陕西贬值为废纸!——王安石最初是反对的,他非常清楚这么做的风险,但出于各种原因又同意了。
徐来伐夏期间,王安石又在陕西、荆湖继续推行交子。
……
徐来和元绛私下交流了意见,以全国坊场钱作为交换,从三司拿到全国铸钱、交子系统的管理权。
此时大宋每年铸钱600多万贯,扣除成本以后送进皇帝的内藏库。皇帝再以“退钱”等名义,发给三司大约150万贯。
至于交子三司只负责监管,发行权在川峡四路转运使那里。
徐来用全国坊场钱交换铸钱监和交子管理权,对于三司而言简直赚大发了。元绛的嘴都能笑歪。
紧接着,徐来又去说服皇帝。
他把银行的各种好处一通诉说,甚至撺掇皇帝把内藏库的钱,也通通存入银行。可以吃利息,随时能提取。(定期利息最高。如果没到期就提走,按活期利息算。)
赵顼听得一脸懵逼,下意识觉得不靠谱:“银行不会亏得关门吧?商贾真愿意借贷和存储?”
徐来解释说:“大商贾不会找银行借钱,他们地窖里有的是钱。这些地窖里的钱,有可能几十年都不动。如何不出现钱荒?因此银行要建立信誉,让大商贾把地窖里的钱,存进银行里吃利息。存款利息很低,但终归有利息,大商贾还能省去窖藏成本。”
“对于大商贾来说,他们需要的是异地汇兑业务。异地运输金银铜钱就算全程不进出城池,也要收取半成(5%)的过税。而在银行汇兑,手续费(2%)比过税更低,还不用商贾花钱运输。”
“因此生意做得越大的商贾,就越愿意到银行办理异地汇兑。民间虽然也有钱铺,在做异地汇兑生意。但他们的商号网点极少,只在个别有长期生意的城市展开。绝对竞争不过官方银行。”
“只靠大商贾的存储和汇兑,就不但能够赚钱,还能让货币跨州流通起来。”
赵顼说道:“这不就是以前的榷货务、现在的市易务吗?”
宋代的官方汇兑业务,在北宋初年就有了。相关机构最开始叫“便钱务”,后来又跟“榷货务”合并。
商人可以在京城存钱,然后在全国各地取用。
王安石的市易务,又把榷货务给兼并了。
徐来说道:“不一样。兼并榷货务以后的市易务,虽然也能异地汇兑。但有两个问题:第一,只能在京城存钱、地方取用。不可在除京城以外的任何地方汇钱。第二,全国能用飞钱的地方不多,仅存在于一些交通枢纽城市。”
这也是徐来没有立即废除市易法的原因,京城和一些地方市易务,已经有了异地汇兑业务!
只不过,这种汇兑是单向的。只能由京城汇往地方,地方之间无法互相汇兑。
徐来继续说道:“真正需要找银行借钱的,是中等规模的商人。他们需要资金周转,而且有足够的抵押物。”
“这类商人,找私人借贷利息极高,官方银行的利息能低一些。他们有了资金做生意,能让商品和钱币都流通起来。银行不但能收利息,官府也能收更多商税。”
“只要银行有了信誉,普通百姓也会来存钱。朝廷和官府能调用的资金就更多。”
“臣的最终目的,是让泉府院经理国库。泉府院(央行)和银行是有区别的……”
赵顼惊道:“那泉府院不成了三司或户部?”
徐来解释道:“可以简单理解为:三司是会计,泉府院是出纳。而且,泉府院及银行的利润,大部分也会上交国库。”
“此外,泉府院和银行只收钱。布匹、粮食等实物,按照原样执行。”
“各路州县的税收,需要上交朝廷那部分,也可通过银行汇兑到开封。但要支付汇兑费。”
“甚至赋税、漕运都可以跟着改。”
赵顼问道:“如何改?”
徐来说道:“地方官府在向农民收税时,肆意折变,屡禁不止。农民因此负担极重,需要承担应缴赋税的数倍、甚至十倍以上。今后除了粮食之外,夏秋两税不收实物,一律收钱为税。就算官府收钱时搞什么损耗钱,也比他们折变的危害更小。”
鼠雀耗等陋习根本没法禁止,就算“火耗归公”,官吏也会巧立名目进行收取。
徐来从没想过禁绝鼠雀耗。
他只想禁绝折变因为各类“耗”费,远远不如折变扰民。
徐来打算改革税收制度,夏秋两税除了粮食之外,一律不准再收取实物。就算老百姓在换钱交税时,会被官府和商人坑害,也远比以前遭折变的害处更轻。
徐来说道:“老百姓不但负担减轻,官府的漕运压力也能减轻。地方官府可以通过银行,直接向朝廷汇兑除粮食以外的两税。这样一来,衙前等重役对百姓的害处也能跟着减轻。”
王安石的免役法搞得一塌糊涂,衙前等重役并未彻底取消。相关徭役搞成了四不像,连地方官有时候都犯迷糊。
赵顼又问:“如果除了粮食,地方不再收取实物税,那京城缺少布匹等物怎办?”
“商人可以贩运啊,”徐来说道,“官府收取实物税,通过漕运运送到京城,成本和隐性成本极高。如果取消这个,商人有利可图,自然会自己补充进来。这样一来,朝廷和地方的商税收入也能跟着增加。跨州府的贸易繁荣起来办理汇兑业务的商人也会增多,银行的利润也能跟着涨。”
赵顼听得一愣一愣。
按照徐来的这套办法,似乎全都是好处,而且能避免许多害处。
这是把银行、税收、漕运、商业,全部糅合起来进行配套改革。
关键是不扰民,还能减轻农民负担!
这种不扰民,并非王安石那种不扰民。根本就不给地方官留下骚操作的空间。
一旦完成整套改革,大宋商业将会空前繁荣,朝廷的收入也会跟着大涨。
赵顼提笔写下各种内容,又挨个询问不明白的地方。
他把整套改革都理顺之后,顿时感觉大有可为,跃跃欲试道:“何时施行?”
徐来说道:“不能急躁。先改革四京市易务,剥离其汇兑事务,并入四京银行,一部分现钱也留给银行。四京市易务剩下的权力,以及其他钱和物,归还给三司和地方官府。”
“等把四京银行完善了,再逐步推行到全国。”
“至于地方税钱汇兑朝廷,禁止夏秋两税折变之事,则要根据银行的推进来做相应改革。”
“现阶段还要做的,就是整顿交子。”
赵顼问道:“如何整顿?”
徐来说道:“臣与张焘等人商议过。”
“第一,停止在陕西、荆湖发行交子。”
“第二,四川交子不可再超发。”
“第三,允许交子在四川用于缴纳商税。这个很重要,立即就能恢复交子信誉。”
“第四,交子不再设可用期限。因为百姓根本不管期限,没用到烂,就不愿兑换新钞。设不设期限都照样使用。”
“第五,交子的本钱(准备金)可以再稍微下调。今后固定不变。”
“第六,加强伪造交子的处罚,提高对举报者的奖赏。把最低处以徒刑,改为最低处以流放。死刑和流放,皆不可减罪。就算被连坐的邻居也不能减罪!”
宋代伪造和故意使用假交子,就算知情不报的邻居都会连坐。
皇帝听完,全部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