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玩放贷业务的,一般都是大商贾、大地主。他们根本不差钱,钱多得堆在地窖里头疼。
第二,如果自己没钱,还跑来银行借款去放贷。其放贷的对象,肯定是缺少抵押物,无法从银行借钱的人。这种客户,官方银行理都不理,因为很可能收不回来账。
因此从银行借钱再放贷的行为,银行其实是乐见的。他们抢的并非银行的客户,而是在抢民间高利贷的业务!
再说一遍,高利贷在古代是犯法的。
民不举官不究,一旦有人告状,高利贷必判无效。所以放高利贷之人,才会在借钱合同上搞鬼。实际借出的钱款,远远低于合同数字。
不管怎么说,继徐来及家人存款之后,又有商人跑来银行办理贷款。
而且贷款之人,陆陆续续增多,基本都是被市易司坑过的中等规模商人。
主动存款的百姓,依旧没有出现。
借钱可以,汇兑可以,但就是不敢往里存!
直至月底,官员开始发工资……
? 0349【开封各阶层的反应】
吴景初是嘉祐四年进士。
他的科举排名不算低,属于中等偏上(三甲)。他的人脉也还不错,认识好几个同乡朝官。
但他足足混了十五年,才终于由选人转京官。
因为他认识的那些大官,全都被变法派排挤出朝堂。这些人虽然愿意给他写保举状,但转官程序就走了将近四年。
要排队!
无数选人等着转京官,就算按顺序也要排一年半。期间如果有人走关系插队,那鬼知道要等多久。
当然,等着转官并不属于侯缺,排队期间可以继续当官。
他在做地方官的时候,由于推行新法不积极,每年的政绩考核都不过关。这搞得他破罐子破摔整天把“无为而治”挂在嘴边。
今年五月初,吴景初的恩师兼同乡奉诏回京,他自己也终于顺利转为京官阶。
六月,吴景初获得新差遣“权监在京杂买务”。
在京杂买务这个机构,负责代表宫廷和官府,向商人采购各类物品。长官有三人,互相监督:一个文官、一个武官、一个太监。
王安石变法期间,杂买务并入市易司。
今年的上半年,杂买务官员已经换了两拨,并且下场都不怎么好:两个太监降职回宫。一个文官被流放。一个文官被罢职。两个武官皆遭编管。
顺便一提,还有一堆杂买务吏员被判流放,全部扔去刚收复的宁夏充实人口!
你当开封银行的吏员,为啥那么热情且守规矩?他们都是市易司吏员当中的幸存者。
吴景初上任以后,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杂买务从官员到吏员,连油水都不敢捞了。
就在前段时间,都提举市易司被改为泉府院。杂买务从中剥离出来,重新归太府寺管辖。
至此,杂买务的官吏们,才敢重新伸手捞油水。但依旧不敢捞太多,生怕宰相下令杀个回马枪。
作为杂买务的三大主官之一,吴景初这个月才分到2400多文的灰色收入。可太清廉了!
明天是月底的休沐日,可以去粮料院领俸禄券。
吴景初悠哉回到出租屋。
王安石变法期间,由于各类物价暴涨,连带着房租也一起涨。现在物价已降下来小半,可房租却没有降多少。
那些房东,全都是王八蛋!
吴景初的妻儿还没进京,他打算明年开春再接来。如今身边只有一个侍女、一个亲随,租住的房子也不大。
明年可以换更大的。
因为他这个职务大量接触钱财,从大宋开国之初就高薪养廉。他的职务津贴,甚至比正俸都更高得多,一文钱不贪也能过得滋润。
不过这个职务的风险也很高,御史特别喜欢盯着弹劾。时不时就有人被降职或罢官。乃至于流放!
而且,最多只能做两年,不允许超期担任。
美滋滋睡了一觉,吴景初大清早就往粮料院跑。
那里已经有官员或仆人在排队了。
如果严格按照规定,必须由官员本人,来粮料院领工资券。而且还得验明正身。
但实际操作不可能,比如年迈、生病等原因,总不能抬着来排队吧。还有宰相之类的,你让他亲自来领?
吴景初亲自排队一阵,总算领到自己的工资券。
工资券的正式名称叫“券历”,是一份非常详细的清单。上面写着正俸、料钱、职钱、禄米、柴薪……等一大堆东西。还注明了该去哪个仓库领。
吴景初扫了一眼发现所有的现钱项目,全都写着“开封银行领取”。其他的禄米、柴薪之类实物,则还是在以前那些仓库领。
他其实在排队时,就听见有官员在议论。
但只是正常聊几句,并没有谁说怪话,毕竟上哪儿领都是领。前往开封银行还更近。
那些房子空间不足,而且暂时不缺钱的官员,往往不会立即兑现工资券。
因为钱、粮、柴一大堆,如果遇到衣赐月份,则还有绢布之类。冬季还能领煤炭。一下子领回去放在哪里?
工资券100天内有效,随时都可以去兑现。
吴景初就打算暂不兑现实物,先把现钱领回家再说。他带着自己的亲随,乘驴车很快抵达银行。
今天的开封银行热闹非凡!
大堂里甚至都站不下,好多人在院子里兑现工资。
每当有人跨进大门,都会有一个吏员喊道:“官俸可存入银行。不仅有利息可拿,还能省去搬运回家的工夫,也不怕藏在家里被贼人偷盗!”
“一文官俸不取、全部存入银行者,直接到大堂用券历办理存储。还能省去清点钱财的时间!”
官员们可不怕银行黑自己的钱。
时不时就有不愿再排队的官员,拿着工资券直接走进大堂,在专门的办公桌办理存储业务。
“存多久?定期还是活期?”
“利息有何区别?”
“桌上贴着呢,可仔细阅读。”
“定期最少存三个月?”
“对,桌上那张纸都写明白了。”
“全部存三个月定期。”
官员递过去自己的工资券和官员凭证,办事吏员仔细核对真假。
吏员在确认无误之后,很快办理好存储业务,并在工资券的现钱项目依次写“已兑”,接着再签名盖章。
吴景初也不愿排队,直接跑去大堂里存钱。
“这里真个便利。”
存钱完毕,吴景初由衷赞叹。
在银行领工资太方便了,都不用再慢慢数钱,直接从工资券存入银行。全程不需要接触铜钱。
而且还有利息。
吴景初想着出租屋里那些铜钱。
随着钱财越来越多,他愈发担心有人偷盗,毕竟租来的院子不安全。同一座宅子的其他院落,被租给了其他人。
吴景初心想:不如只留下日常开销,把家里的钱全存银行。存定期到明年开春,到时候把妻儿接来,租一个更大的房子住。
有类似想法的官员还不少,都是手头不紧又房屋狭窄的。
次日,吴景初专门请了半天假。他只留下日常开销把剩余的现钱全存进银行。
接下来半个月,主动来存钱的中层官员越来越多。
渐渐地,开始有高级官员存钱。他们不方便自己出面,便让儿子或亲信前往银行。
高级官员家里的奴仆,尤其是亲随和贴身侍女之类,他们手里可都有余钱的。而且不方便放在雇主家里,住在开封的还能送钱回家,外地的只能藏床底下、柜子里之类。
这些高级家仆的钱财,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偷窃。虽然铜钱太重,“家贼”不敢偷太多,但总是莫名其妙就消失几十上百文。
看到雇佣自己的官员,都跑来银行存钱。那些高级家仆也纷纷请假,把自己的积蓄存进银行里。
官员及官员仆人的存钱风潮,初步为银行建立起储蓄信誉。
一些不差钱的商贾,开始试探性地存钱。他们不敢存太多,都是从地窖里搬出几贯、几十贯,打算存进银行看看情况。就算被黑掉也无所谓。
终于有普通百姓开始心动利息。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略微驼背的壮汉,小心翼翼走进银行。
……
三十一年前,全国各路大灾。
年仅十八岁的牛大,被起义军裹挟,从陕西一路杀河南。兵败之后,他没跟着大部队逃跑,而是混入流民群体,一起跑去开封讨饭吃。
由于他身强体壮,被朝廷编入厢军。干了两年,又稀里糊涂被裁撤,遂跑去汴河码头当苦力。
当时的开封码头苦力,每天的工钱大概在45文到60文之间。干得多就赚得多。当时的物价也更便宜,每天20文就能勉强吃饱,再加几文钱还能见肉。他又住在简陋工棚里,每天1文钱睡大通铺。
就这样,牛大做了五年苦力,每天除了吃饭没啥开销。也就冬季需要买厚衣服和煤炭。
若是生病,直接硬抗!
二十六岁的时候,工友问牛大:“你要妻子不?我邻居家有个女娘爹妈兄长都害病死了。你要是愿意娶,给她一碗饭吃就行。”
于是,牛大娶妻了,开销也变大。
他不方便再住工棚,带着妻子在郊外租破房子住。妻子也经常去打零工,浆洗缝补什么的,可以赚钱补贴家用。
渐渐的,他有了儿女。虽然夭折了两个,但还是养活了两女一子。
长子已经娶妻,娶了工友的女儿。
两个女儿也已嫁人,嫁给工友的儿子。
现在牛大已经快50岁,身体看起来依旧强壮。但面孔显得极为苍老,头发也快白完了,而且还累出一身毛病。
他夫妻俩极为勤劳节俭,二十多年里存了不少钱,娶媳嫁女之后竟还剩六七贯。
可惜王安石变法,搞得生活成本大增。而且来往商船减少,码头苦力经常没活干。
两三年折腾下来,牛大虽然拼命干活,家里的钱却不增反减。
现在已经只剩三贯了。
儿子虽然也能赚钱,但儿媳非常强势。小两口把钱捏着不说,儿媳甚至还在打公婆的主意。
“这里存钱能吃利息?”牛大问道。
吏员见他的穿着打扮,瞬间没了推销业务的打算,指着墙壁上的贴纸随口说:“自己看。”
“我不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