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362节

  消息传出的当天,司马光就写奏疏反对。

  紧接着,范纯仁以及其他言官,也陆续反对郊祭耗费过多。

  他们为了做出表率,甚至主动请求免除对自己的郊祭赏赐。理由是今年全国大灾朝廷花了太多钱赈济百姓。老百姓还在受苦,国家财政也窘迫,不应该再靡费无度。

  朝会上。

  徐来放话说:“大宋富有四海,不缺那点郊祭赏赐……巴拉巴拉。”

  司马光、范纯仁等言官,抓住机会怼着徐来一顿喷。

  徐来被喷得无言以对。

  皇帝趁机答应言官们的请求,把郊祭预算缩减到500万贯以下。

  徐来达到了省钱的目标,言官们也因此获得好名声。

  备受争议的司马光、范纯仁,还趁机表示自己没有依附宰相。

  至于官员和将士的郊祭赏赐被压缩,也跟徐来没有啥关系。他们要恨就恨那些言官去。

  一举多得!

  言官既然天生跟宰辅敌对,那宰辅有时候就反着来呗。

  只要宰相的手段灵活,言官也可以被宰相利用。

  冬天到了。

  大宋的第二拨灾害已经挺过去,就连河北的大规模蝗灾也结束。今年下半年的赋税,视各路情况而予以相应减免。各项新法的催收,也继续停止。

  老百姓终于可以喘口气儿,但朝廷的收入却大幅度减少。

  国家财政的窘迫程度,都快要赶上王安石刚变法的时候了。

  四京银行由于新设不久,许多贷款都没收回来。但发展情况还不错,已经初步建立起信誉,接下来就是在长安、扬州、杭州开设银行。

  四川的交子币值也已稳住,甚至变得比以前更坚挺——因为徐来宣布,交子可在四川境内用于缴纳商税。大商贾为之欢呼,这对他们而言好处多多。

  面对窘迫的财政情况,徐来给全国常平系统的官员下令:主动归还青苗钱、市易钱的百姓,视期限远近而相应减免利息。

  这一招还是很管用的,在得知立即归还市易钱,利息就可以算得极低的时候,大量商贾甚至卖房卖田偿还本息。

  他们以前不是不想还钱,而是被市易务坑得太惨,倾家荡产都还不起。仅市易钱一项,全国就有几百万贯收不回来!

? 0353【市舶司改革】

  汴河码头,一艘官船靠岸。

  江浙荆淮发运使罗拯,拢着袖子离船登岸。他的第三子罗日思,带着两个健仆搬行李跟随。

  罗拯在码头上雇来两辆驴车,坐车直奔朱雀门外的朝集院。

  刚刚拿出自己的证件登记,朝集院的官员连忙说道:“徐相派人带话:若是罗大漕回京,在觐见官家之后,请立即到中书省一晤。”

  “有劳带话。”罗拯拱手说。

  儿子罗日思跟着他住进去,一边整理行李一边说:“徐相如此急迫相见,看来是打算重用父亲。”

  罗拯批评道:“莫要胡乱揣测。”

  “是!”罗日思连忙应道。

  次日,罗拯进宫当面向皇帝述职。

  赵顼令人赐座到近处,一番嘘寒问暖,又派人去请徐来。

  宰相和皇帝为何如此重视罗拯?

  这么说吧,罗拯从品德、能力、为人处世……全方位超过薛向!

  罗拯身为中间派官员,从来没有公开支持新法,却能接替薛向稳坐四年发运使。

  从皇帝赵顼,到变法派的王安石、吕惠卿,再到保守派的司马光、范纯仁,没有任何一人说过罗拯的坏话。

  四年时间里,有两个地方官弹劾罗拯。其中一人被弹劾时,罗拯帮忙说好话。另一人的亲戚,则被罗拯举荐升官。

  他能真正做到对事不对人。

  前段时间,沈起擅自闭籴搞得粮价暴涨,也是罗拯紧急从江西、荆湖调粮解决问题。

  这人属于超级救火队员。

  薛向以前做发运使的时候,很多具体工作其实是罗拯在做。薛向升官回京之后,罗拯一直在补发运系统的漏洞。

  徐来伐夏消耗了许多京城钱粮,也是罗拯在尽力调运钱粮补充京仓。

  “陛下,徐相公来了。”

  “请他进来。”

  徐来走进垂拱殿,先作揖拜见皇帝,又朝罗拯作揖见礼。罗拯已提前起身还礼。

  赵顼说道:“请罗先生详细讲讲。”

  罗拯拱手说道:

  “熙宁以前,各路转运使和州县长官,皆不愿按时按量运送钱粮进京。因为运输成本,多由地方承担。”

  “与此同时,负责漕运的官吏、军民,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总要侵盗官物以牟利或填补自身损失。每年半路被侵占的漕粮,至少在十万石以上。”

  “臣与薛相公(薛向)做了一番改革,在保证漕粮定额之后,每年还能多运二十六万石进京。”

  “但这两年能进京的漕粮又在锐减。除了今年各路大灾之外,还有就是官吏、军民已适应新的漕运制度。嗯……他们摸清了法门、打通了人脉,又开始上下勾结、互相配合作假。”

  “还有就是转般法……”

  转般法就是漕船不直接进京,南方各路的漕粮运到淮南,在淮南好几处仓库卸货。再由淮南组织漕船,把漕米运到京城。

  而南方各路的漕船,在淮南卸货之后,可以运盐或其他货物返程。返程贸易的利润,可以弥补地方运粮成本,还能补贴漕运官吏和军民。

  徐来伐夏期间,请求皇帝大兴开中贸易,允许在南方推行盐钞法。这导致很多时候,南方漕船无法买盐返程。

  还有就是王安石的市易务,疯狂抬高商品售价,导致南方漕船返程贸易利润锐减。

  徐来和王安石二人,共同间接把转般法给搞崩了!

  徐来拜相以后为了恢复转般制度,禁止在南方实行盐引制,又取缔市易务强买强卖的权力。好歹让转般法又能重新运作了。

  徐来问道:“明年能足额运送漕粮进京吗?”

  “难。”

  罗拯回答说:“嘉祐五年,朝廷禁止汴河流域的漕船进入长江。这导致汴船无法从长江运货返程。汴船工卒,生活困顿,甚至拆毁船只补贴家用。”

  “治平三年,此禁令曾一度解除。但很快又恢复禁令。”

  “十多年来,汴船数量越来越少,汴船工卒也逃亡无数。最后还能用的几批漕船,这几年老旧损坏殆尽。新造的汴河漕船,无法填补漕运空缺。”

  赵顼难以置信:“漕粮无法足额进京,竟然是因为漕船不够用?”

  罗拯说道:“这几年,臣多次上疏请造漕船。朝廷也确实同意新造了一些,但远远不够缺额。许多漕船,其实是纸面上的。能看不能用,只能劈了当柴烧。”

  罗拯说得很委婉。

  漕运那么大的事情,王安石肯定重视。但王安石不可能亲自去办,必然得让下面的官员去做。

  而实际负责此事的官员,又要跑很多部门才能造船。可那些部门指着纸面上的漕船说:这不是够数吗?漕船绰绰有余。

  徐来也一样。

  他当然也看到了罗拯请求造船的奏疏,他也批准了造新的漕船。但还是造不出来几条,因为多个部门都能管这件事,但谁也不想去接烫手山芋。

  罗拯手里握着地方造船大权,但朝廷最终批复的造船量却很少。他不断上疏请求造船,反而遭到言官的弹劾,因为纸面漕船数量是足够的。

  罗拯说道:“陛下,徐相公,就算能把新船足额造出来,如果汴船不得入江的禁令不解除,依旧只能糊弄几年、十几年而已。若是催逼得太紧,漕船工卒必然大量逃亡!”

  徐来说道:“如果解除禁令,又会腐败滋生,汴河漕运官吏工卒都会伸手。”

  “然也,”罗拯说道,“世间之事难两全。请陛下与徐相公权衡利弊。”

  徐来问道:“漕运不仅有漕粮,还有钱币、布帛等物。如果今后除了粮食正色,春秋两税只允许折钱,不得再折变其他实物。是否能够让漕运压力大减?”

  “可以减轻很多,”罗拯说道,“但恐怕会扰民。而且如果不征布帛,朝廷拿什么发放给官员?宫室又如何有足够之物?靠采买吗?”

  徐来说道:“冬天发给官员的煤炭都能采买,为何发给官员的布帛不能采买?”

  罗拯说道:“如果赋税大量收钱,恐怕民间的铜钱不够。”

  徐来开始介绍自己的银行计划。包括地方官府在收税以后,实物税继续走漕运进京,而现钱则存入银行汇兑入京。

  罗拯听完,仔细思考良久。

  他甚至能预料到银行系统铺开,配合税制、漕运等内容改革之后,全国南北各路必然商业大兴。

  罗拯说道:“此法极好,许多问题都能一劳永逸解决。但须加强榷货务对市场的管理。”

  榷货务被王安石并入市易务,现在又被徐来逐步拆分出来。这玩意儿就是负责管理和调节市场的。

  罗拯此前也涉及这个。

  王安石搞了一个“均输法”,让发运司掌管江浙荆淮九路漕运、矿冶、钱监、酒税、茶矾、造船、雇糴、辇运等无数事务。不分青红皂白,一股脑儿的往里面塞。

  塞进去的事务太多,执行起来直接爆炸。什么都能管,又什么都管不了!

  于是又进行事务分拆,市易司抢走发运司大量权力。

  徐来又问:“我打算改革市舶司。粗色全部留港,允许民间自由贸易。至于细色,只少部分输京。”

  罗拯提醒说:“香药是用来开中的。”

  徐来说道:“西夏已灭,不需要那么多开中贸易。”

  “可也。”罗拯点头道。

  伐灭西夏的红利,远远还未吃尽。

  大宋有许多看似离谱的制度,最初都是为了跟西夏对峙。就连广州、杭州的市舶司,也因为西夏的存在难以改革。

  譬如说海外运来的香药(香料、药材、珍玩、宝物),以前是不准自由贸易的。必须组织纲运进京,少部分献给皇帝,大部分用于开中贸易——商人往西北边疆运粮,换取钞引获得香药专卖权。

  由于西北军粮耗费越来越大,必须进京的海贸商品也不断增加。乃至于一些粗笨的货物,也得千里迢迢运到京城。

  这种做法,带来很多恶果。

  第一,负责押纲的衙前们很倒霉,一旦出事就倾家荡产。此事杨殊极有发言权。

  第二,沿途官府负担沉重,因为必须帮忙组织纲船。

  第三,半路损耗极多,而且经常被盗卖。

  负责押纲之人,以及沿途协助的官吏、民夫。他们必然串联起来盗卖纲物。如果不盗卖,地方官吏和民夫根本不愿帮忙。

  不是说包赔吗?

  包赔是法律规定的,执行起来完全两样。如果出现损失就包赔,纲运根本无法操作,所以默认可以盗卖一些。

  徐来打算只保留极少数物品输京,把大部分海外商品都交给市场自由贸易。

  这样一来多数商品的定价权交给市场,会吸引更多海外商船来中国。

  以前的市舶司,操作实在太粗糙了,而且毫无规章制度可言。肆意压价、强买强卖、胡乱抽解——海商不仅利润被压得很低,甚至连海关税率都搞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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