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皇帝写词那档子事儿,非但徐来表示无所谓,弹劾他的言官也没放在心上。但无故调动韩琦、张方平、王安石,却肯定会闹出非常大的动静。
宋代的许多制度都不完善,徐来必须挨个打上补丁。
哪有退休宰相回老家长期担任一把手的?长此以往,岂不成了国中之国?
徐来继续说道:“陛下,请罢锁厅试。”
“啊?何至于此?”赵顼被惊到了。
取消锁厅试,暗中阻力极大,甚至有可能超过分榜取士。
参加锁厅试的考生,要么是已经考上进士(或举人)并被授官的官员,要么是获得恩荫有官身的权贵、官员子孙。
他们在各路转运使司参加考试,获得解额以后再进京赶考。中举率极高,但不占用民间解额,而且不能被点为状元。
徐来说道:“取消锁厅试以后,所有人都必须参加诸路统一考试。有官人今后也可以做状元。”
如果有人对自己的进士甲第不满意,又或者举人摄官想谋进士出身。这些人今后依旧可以参加科举,徐来并不把他们的路子堵死。但重考归重考,必须参加统一考试,不得开后门考锁厅试。
至于那些恩荫之人,更别想走锁厅试的捷径!
……
取消锁厅试的提议,在公示之后引起轩然大波。
几乎有七成以上的官员反对。包括徐来身边的亲信,也非常委婉地表达反对意见。
那就暂时搁置呗,转为讨价还价呗。
徐来不过是为了开窗而掀屋顶。
直接取消锁厅试既然办不到,那就降低锁厅试的解额比例。以前十个人考锁厅试,有三个可以获得解额,今后解额比例从30%降到20%。
所有锁厅试的考生,非但不能占用民间解额,还不能占用分榜以后的进士名额。
他们在考进士的时候,按老规矩单独在考场设一片区域。收卷、阅卷今后也分开,相当于给锁厅试考生单设一榜。而且要压缩进士名额,让他们在考进士时极度内卷。非但不能点为状元,今后还不能评为前三名。
以上这些限制,并不一下子施行,而是逐年收紧政策。以温水煮青蛙的形式,让锁厅试考生自己受不了。
政策逐步收紧到最后,逼得他们自己请求取消锁厅试!
徐来不是王安石,不会一味蛮干强行改革。他有的是办法和耐心。
……
京城的新科进士们,还在参加各种期集活动,地方上已经开始组织考试。
江宁府。
陪着王安石离京的叶适,目前正在担任江宁知县。
此叶适非彼叶适,跟历史上那位名臣同名同姓而已。
这个叶适是三舍法施行后,第一批被授予进士出身的太学生里的第一名。王安石很喜欢他,所以带着一起到江宁做官。
上一届的前几名进士,由于遭受徐来冷落,王安石也有上疏提携。皇帝给王安石面子,全都给予相应安排。
但面子不是无限的,用一次少一次!
“相公,这科举新法改得……面目全非啊。”叶适感慨道。
王安石也仔细看了徐来的科举改革政令,有些内容他认可,有些内容他反对。
但无论怎么反对,现在都无济于事。
去年徐来绞死吕惠卿,把王安石气得怒不可遏,一口气写了十多份奏疏进京。全都被皇帝留中不发。
王安石说:“既是朝廷政令,那就照办吧。”
或许是因为彻底失势,王安石变得更接地气了。
他有时候会亲自到市井、乡村察访,而且是不带使相仪仗微服私访。因为只要带了仪仗,听到的全是恭维之言,听到的全是对新法的赞美。
他刚开始是真信那些赞美之言。后来读到江宁本地杂志对新法的批评,王安石便把编辑和文章作者叫来问话。
编辑害怕得一逼,连忙承认错误,保证今后不再议论时政。
文章作者却是个乡下老学究,指着王安石劈头盖脸一通臭骂,还让王安石自己去底层打听打听。
王安石被老学究骂得很不爽,但也终于对自己的新法产生怀疑。他开始不带仪仗和护卫,穿着老百姓的衣服,只带一个亲随微服私访。
他专门找城市和农村最底层的百姓,询问他们对前几年那些新法的态度。
得到的结果,让王安石很受伤。
王安石虽然是江西人,但从少年时代就定居江宁,后来又在江宁丁忧数年。丁忧结束,他继续留在江宁,直至奉诏入京变法。
他已经把江宁视作自己的故乡。
他以为自己在江宁极受爱戴,无论官员、士人、百姓都支持自己。去年他回来,江宁官员、士子热情接待,商贾也对他极尽讨好。
结果当他真正微服私访,却听到底层百姓对自己唾骂不已。
王安石夜里辗转反侧,经常一个人陷入沉思。
江宁府下辖各县,很快组织县考,选送一批士子到府城。
紧接着,王安石亲自主持府试,从这批士子当中选取“童生”。
以前的知府,可以主持解试。考出举人以后,还能自由支配一些解额。现在却只有考定童生的权力,连让谁做秀才都无法做主。
考童生而已,甚至都不用糊名。
考生当场交卷王安石当场阅卷。前面几十份考卷王安石还比较认可,此后交上来都是什么鬼东西?
王安石看着那些拙劣不堪的文章,心中不由发出一声叹息。
他现在很迷茫。
对自己的前途迷茫,对国家的前途迷茫,还对自己推行的那些新法感到迷茫。
拗相公已经拗不起来了,因为他已经开始质疑自己。
江宁底层百姓的怨恨言语,带给王安石巨大的精神刺激!
? 0361【闹着要开疆拓土的君臣】
赵顼亲自参加了琼林宴,新科进士们踊跃作诗赞美。
但再怎么赞美皇帝,现在的进士待遇,也远远不如当初了。
相比起仁宗时期,状元的初授本官,已经降到大理寺评事。具体的初授职务,跟徐来当初一样是签判。
但徐来担任的可是京府签判,而现在的状元只能做上州签判。
今年的状元,只本官比徐来初授时高两阶,实际职务却比徐来当初还更低。
至于榜眼和探花那就更惨,初授本官连京官都不是,仅仅是最高级别的选人。
什么意思?
就是现在正儿八经的榜眼和探花,待遇缩减到跟以前的谅闇榜一个样!
进士文凭,还在持续贬值。
当然,今年的榜眼钱勰,本身就有京官恩荫。在获得进士出身以后,这种可以酌情提升其待遇——从无出身京官,变成有出身京官,本官阶维持不变或下降。
进士贬值不是徐来搞出来的,而是从仁宗朝中后期到现在,因为冗官自然而然出现的变化。
徐来主持收复熙河与宁夏。章惇开拓湖南、熊本开拓川南。大宋疆土扩大了许多,官位自然也跟着变多。
再加上王安石的一系列改革,以及徐来去年郊祭缩减恩荫,冗官现象其实已经稍微有所缓解。
琼林宴的次日。
两府重臣被皇帝召去商议广西事。
广西局面,跟历史上有了极大变化。
另一个时空,王韶成功开拓熙河,导致王安石信心大增。
面对交趾的不断挑衅,王安石把激进的萧注派去。但萧注却变得保守,没干多久就被撤换。萧注本人,也在回京途中染病去世。
接替萧注的是沈起,在王安石的授意下,沈起做了一系列激进改革。但沈起依旧没敢乱来。
于是,沈起也被王安石撤换,接任者是反对变法的刘彝。
刘彝这个保守派,在对待交趾的态度上,却比变法派沈起更加激进。他在广西边境大造舰船并集结数万刚招募的新军(都没怎么操练过)。
这逼得交趾先发制人,打得广西宋军措手不及、一败涂地。
现在的情况却是:因为徐来主持伐夏,王安石顾不得广西那边。因此萧注没有被撤换,也没有在回京路上病逝。
赵顼拿着萧注发回的奏疏:“萧注染病了,身体大不如前。他请求派一个老成持重者,接替广西经略使职务。他还说广西转运使刘彝,过于轻视交趾,不可让刘彝接任经略使。”
副宰相蔡挺的病已经好了,但依旧经常感到头晕目眩,现在他上朝和议事都有专门的座位。
蔡挺说道:“交趾之兵,不足为惧。但如果真的开战,须重视当地瘴气。国朝初年,大宋远征交趾,因瘴气而病死的士卒,数量远远多于战死之人。”
同知枢密院事郭逵却分析道:
“陛下,交趾之兵也不容小觑。”
“臣仔细研究过萧注发回的奏报。他年轻时经营邕州、桂州十年,操练出许多精锐汉兵和峒兵。但这些精锐军队,早就已被李师中败坏殆尽。”
“萧注被重新调往广西以后,虽然主持广西军制改革、又编练了新军。但……由于免役法编练保甲兵,许多溪峒部族极为不满,溪峒蛮兵根本就没法打仗。”
“广西的溪峒蛮兵,比汉兵数量还多。他们如果不堪战,恐怕很难跟交趾作战。”
“而交趾这些年,则在不断征讨周边蛮族,对占城作战也是胜多败少。现在的交趾兵,很多都是百战精锐!”
“此消彼长,恐不能贸然开战。”
枢密使吴充却说:“不可长他人之威风而灭自己之士气。广西已经改革了军制,好多支新军都有火器。各州的州城,也有火器用以守御。交趾那些所谓百战精锐,其实就是打小部落打出来的。”
这两位枢密使,谁都没有说错。
说的都是事实。
交趾那些百战精锐,只能欺负蛮夷而已。别说遇到有火器的新军,就算没有火器的宋军精锐,动了真格也是吊打交趾部队。
历史上,交趾军队杀入广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大宋被惹怒以后,很快就调兵杀回去,一路势如破竹、连战连捷。
但结果是什么呢?
大宋军队加上民夫,总共将近三十万人。战死的没有几个,因瘴气而病死的却有十多万。死者过半!
最后是大宋被迫撤军,而交趾则被迫称臣。
赵顼询问徐来:“徐先生如何看?”
徐来回答说:“交趾乃秦汉以来故土,唐末五代时割据自立。太宗皇帝深谋远虑,曾出大兵讨伐交趾,可惜前线将领争功而不听令。再加上地形和气候原因,导致我大宋天兵先胜而后败。”
“不管是为了收复秦汉以来故土,还是为太宗皇帝之败而复仇,交趾迟早都是要讨伐的!”
“但什么时候打?该怎么打?却需要从长计议。”
“去年大宋全国各路天灾,朝廷和地方都粮草不足,军队和百姓也极为疲敝。现在不是征讨交趾的最好时机。”
“所以应该注意以下几点:”
“第一,取消保甲民兵制度,让各部熟蛮自己练兵,安抚那些心向大宋的溪峒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