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371节

  就在当晚,常秩回到家中,三司使的儿子前来拜访。

  常秩假装啥都没发生,热情接待元耆宁(元绛的嫡长子)。

  东拉西扯一大堆,元耆宁说道:“太学内舍生,好像可以担任就傅教谕?”

  “就傅”即太学的附属小学一般从京城招收小学生源,还有大量官宦子弟就读于此。

  而太学的内舍生已经有资格担任太学附属小学的老师。

  另外还有“辟雍”,相当于太学预科班。

  这些升入太学的特殊通道,多被权贵子弟给占据。

  常秩点头:“太学内舍生,确实可以担任就傅教谕。”

  元耆宁说:“吾有一子,名唤伯虎。他现在就是太学内舍生,不知可否兼任就傅教谕?”

  常秩听完,瞬间无语。

  吃相太难看了!

  一个品行不端、不学无术的外舍生,靠作弊刚刚升入太学内舍,就跑来托关系想做附属小学的老师。

  就不能再等上一两年?

  把其他学生和老师都当傻逼吗?

  三司使元绛虽然官位极高,但恩荫子孙的数量也是有限的。尤其是韩琦、王安石和徐来,连续十多年不断压缩恩荫待遇,现在能恩荫的官员子孙就更少。

  元伯虎并非元绛的嫡孙,就算要恩荫也得慢慢排队。

  再加上这家伙不学无术,于是元耆宁就想让儿子走其他途径:太学外舍生→太学内舍生→太学附属小学老师→太学预科班老师→太学学官→国子监官员。

  常秩为难道:“此事恐怕不易,令郎在太学口碑不好。若让他做教谕,恐怕会遭非议。”

  元耆宁顿时脸色拉下来:“多年前,家父与我那长子,在路过韶州的时候,可是参加了徐相的婚礼。家父和徐相是多年旧识,家父还是三司使,难道这点小事都不能办?”

  常秩也懒得再说什么,直接怒斥道:“王相公做宰相时,我都不给他面子。难道你的脸面,大得过当年的王相公?”

  “这事我已经说了,你好自为之!”元耆宁大怒,竟然直接出言威胁。

  常秩没好气道:“慢走,不送。”

  元耆宁拂袖而走。

  等这家伙离开,常秩立即写奏疏弹劾。

  他管什么三司使元绛,就算皇帝老子他不高兴也要骂!

  徐来拜相以来,第一个被言官集火的两府三司重臣要出现了。

? 0363【被迫做直臣、孤臣的蔡确】

  率先站出来弹劾元绛的言官,并非以司马光、范纯仁为首保守派。

  而是蔡确!

  蔡确靠王安石的提拔而上位,却在王安石还未罢相时,就弹劾王安石骑马入宣德门。以此获得皇帝的特别关注。

  徐来拜相以后,蔡确为了跟邓绾划清界限,又弹劾自己的举主邓绾。因此,徐来没有理由贬谪他,皇帝更加确信他是孤臣,蔡确成功留任侍御史知杂事(司马光的副手)。

  在吕惠卿案件复核期间蔡确察觉到皇帝和宰相的意图,于是又积极支持绞死吕惠卿。进一步坐稳御史台二把手的位子!

  然后蔡确发现,自己的这种做法,并没有真正讨好宰相。保守派也不接纳自己,变法派亦对他厌恶至极。只有皇帝对自己愈发青睐。

  稀里糊涂之间,他好像真把自己搞成了孤臣。除了获得皇帝信赖之外,所有派系的官员都在排斥他。

  今后该怎么办?

  蔡确苦苦思索几个月,他尝试着朝其他派系靠拢。他甚至想投靠司马光,但司马光根本不接纳他。

  那就干脆做真正孤臣、直臣、帝党,在这条路上一条道走到黑!

  于是,蔡确开启了全新模式。

  他随时随地观察官员言行,除了首相徐来之外,所有人都成为蔡确的潜在弹劾目标。

  包括次相王珪,也被蔡确多次弹劾。

  蔡确说王珪毫无政治主见,以前王安石说啥就是啥,现在徐来说啥就是啥。这种应声虫没资格做次相,更适合做中书省都检正(章楶那个职务)。

  前段时间,司马光支持科举改革,蔡确也站出来弹劾。他不对科举改革发表任何意见,只弹劾司马光身为御史中丞却阿附宰相。

  但蔡确又从不弹劾徐来,包括徐来在元宵节那天为皇帝写词。当时多数言官都弹劾了徐来,蔡确则反其道而行之,专门跳出来帮宰相说话(实际是在讨好皇帝)。

  他这种做法,引来一堆言官唾骂,蔡确趁机给喷回去。无非是通过跟言官吵架,进一步讨好皇帝。

  现在三司使元绛出事,蔡确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

  他的弹劾奏疏被皇帝留中不发,于是选择在朝会上发难:“陛下,元绛之子元耆宁、元绛之孙元伯虎,勾结国子监官员考试作弊。元耆宁又亲自出面请托,这种事情怎么能纵容呢?”

  元绛面无表情,心里其实已经愤怒至极。

  元绛既恼怒自己的子孙瞎搞,又怨恨蔡确跳出来穷追猛打。在元绛看来,太学内舍生而已、太学附属小学的老师而已,屁大点事情值得拿出来弹劾?

  事实上,皇帝也认为没啥大不了的,所以根本不打算处理元绛。顶多管教子孙不严,罚铜意思意思了事。

  但蔡确却非要上强度:“陛下,臣已暗中查明,配合元绛之孙作弊之人,乃国子直讲孙谔、叶唐懿。”

  “孙谔此人,早年受张方平提携。张方平离京之后,他又依附吕惠卿。真乃反复小人也。”

  “叶唐懿也是吕惠卿之余党,多为吕惠卿奔走。”

  “吕惠卿下狱以后,这两人便倒向元绛,私下与元绛多有来往。他们帮元绛之孙考试作弊,不止是寻常作弊那么简单。”

  好家伙,蔡确的胆子是真大,直接戳破了某层窗户纸。

  王安石、吕惠卿失势以后,大量党羽纷纷另谋出路。其中绝大部分,都跳到薛向和元绛的麾下。

  这种情况是能拿到朝会上说的吗?

  此言一出,就连徐来都不能干涉了。一旦干涉就是拉偏架,会引起很多保守派的不满。

  与此同时,蔡确把这种事情戳穿,保守派也必须下场助阵。

  陈绎率先表态:“陛下,三舍法乃科举之补充,太学生是能直授进士的,升舍考试不亚于以前的州试。如果州试有人舞弊按律应该严查到底!”

  范纯仁说:“此事涉及三司使,更应严查。若查出不实,可还三司使一个清白。若查证为实,恐怕纵容子孙作弊之人,不能再担任三司使这种要职。”

  紧接着,一堆谏官和御史,纷纷表态请求严查。

  司马光则说:“陛下,三舍法漏洞极多,且容易滋生舞弊,在各级官学影响极为恶劣。臣请罢三舍法。”

  这话徐来爱听。

  他早就想改革三舍法了,只不过科举改革动作挺大,所以三舍法暂时搁置下来。

  按照徐来的想法,是今年最后一次直授太学生进士。从明年开始,太学生不能再直授进士,优秀毕业生最多能直授举人。

  现在司马光提起这件事,徐来自然要趁机办成。

  于是徐来也出列说:“陛下,司马台长所言极是。臣认为三舍法可以保留,但有三点需要改正——”

  “第一,太学上舍生不可再直授进士。每年给十个举人名额即可。而地方州学,每年可给优秀州学生一定的‘童生’名额。”

  “第二,太学和各路州学,不可再以‘行艺’论其优劣。因为学生品行如何,都是教授和学官说了算,顽劣之辈往往被评价为德行高尚。而平时的月考之类,又极容易作弊。不论是行还是艺,都不能体现考生真正的行艺。”

  “第三,官员的子孙,不可再免试进入州学和太学。今后谁想进州学、太学读书,必须跟平民子弟一样考试!”

  司马光立即说:“臣附议!”

  一些想要反对改革三舍法的官员,这种时候也着实不方便说话,只能看着徐来和司马光联手取消官宦子弟的官学特权。

  赵顼终于明白此事糊弄不过去,于是说道:“三舍法弊病实多,就按徐先生的法子改正。至于太学考试作弊之事,也查一查吧。”

  ……

  负责查案的官员,刚进学校就被学生团团包围。

  徐来拜相以后,校园舞弊现象虽然有所收敛,但私底下依旧存在大量走后门的。

  如今的太学规模极大:上舍生100人、内舍生300人、外舍生2000人。

  官宦子弟,可以直接进外舍读书。富豪子弟,也能进外舍读书,只需多交一笔“赞助费”。

  但外舍升内舍非常困难,每年只有几十个名额。升舍率还不到2.5%!

  就这几十个极为稀缺的升舍名额,至少有四分之一属于走后门升上去的。其他学生哪能不愤怒?

  听说朝廷派人来调查,学生们纷纷跑来主动配合,把他们知道的一股脑儿说出来。

  好家伙,可不止元伯虎考试作弊,还牵扯到七八个朝官的子孙呢。

  事情搞大了!

  专案组害怕出问题,连忙把初步调查结果上报皇帝,询问皇帝是否还要继续往下查。

  赵顼惊讶道:“太学考试舞弊之人这么多?”

  负责查案的刘忱回答:“确实极多。”

  赵顼沉默。

  王安石搞三舍法的时候,徐来曾经提出质疑,其他官员也多有质疑者。

  但赵顼当时还是强行通过了,而今回想起来,三舍法的弊病全都被徐来说中。

  远比赵顼想象中更严重!

  赵顼说道:“继续查吧。哪有查案半途而废的?”

  ……

  元宅。

  元绛怒斥儿子:“这种小事,你竟然亲自出面?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元耆宁也后悔不已:“谁知道常秩因为这点小事就上疏啊。”

  元绛气得更厉害:“常秩是什么人?他隐居二三十年,是天下闻名的隐士。历任宰辅,多次请他出山做官,都被他给拒绝了。王介甫虽然把他请出来,但他发现青苗法不对,就立即反对青苗法。”

  “当时多少人因为反对青苗法,被王介甫贬出朝堂。但王介甫却不敢贬常秩,只能把他调职去国子监,因为常秩养望了二三十年!”

  “王介甫都不敢妄动的人,你居然因为这种小事威胁他?”

  “别说我只是三司使,就算我做了宰相,你能威胁得了他吗?简直愚蠢至极!”

  元耆宁无言以对,只能耷拉着脑袋挨训。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

  他爹虽然以前也是三司使,但并不十分威风。直至徐来拜相以后,大量变法派余党投靠过来,徐来又把许多权力还给三司,他爹这才变得炙手可热。

  在投靠者的吹捧奉承之下,元耆宁如今变得越来越飘,智商莫名其妙地直线下降。

  换成以前,他真干不出来威胁常秩这种蠢事。

  但现在他就是敢,说话完全不过脑子!

  “相公,不好了,刑部来人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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