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把他的本事都学去,我们也有可能连中三元。”许安世笑道。
历史上的许安世,连中两元,拿了状元!
这小胖子可不简单,他的一个舅公是状元,另一个舅公是红杏尚书——写红杏枝头春意闹那位。
三人嘻嘻哈哈开着冯京的玩笑,又有学生中途开溜跑回来。
卢知原介绍说:“邦彦,这位是徐来,字行之,广东经略余相公的弟子。行之,这位是何洵直,字邦彦,已故何谏院之孙。”
何洵直扫了一眼徐来的衣服,眼神当中带着些许轻蔑,但还是彬彬有礼问候。
徐来能感受到那种倨傲意味,毫不在意地微笑回礼。
徐来当初写给余靖的《新雷》,其实已经被当做趣闻,在太学里面传开了。
但也就传那么一阵子,如今早就已经没人提起。
而这个斋舍的学生,又都是进奉新君的关系户,他们根本就没听过徐来的事迹。
何洵直刚才听卢知原介绍,已然猜到徐来颇有才学,但他还是下意识鄙视其家庭出身。
话不投机半句多,徐来跟小胖子讲了两句,便坐回自己位子学习《礼记正义》。
进入太学的第一天,就这么在读书当中度过。
认识了几位新同学,知道了冯京长啥样。
傍晚放学回去,褚诚春风得意对徐来说:“我过几日便参加铨试,可能很快就要离京了。”
看他那高兴的样子,就知道余仲荀带他去见了吏部官员。
徐来也打算休沐日拜会当官的。
这是余靖布置的任务,让他进京之后去拜见欧阳修。
0081【欧阳家的小迷弟】
欧阳修很穷吗?
他家里藏书一万卷,收录金石文字千余卷。
把这些书卷全部卖掉,在开封购置大宅绰绰有余。
但他很有钱吗?
全家至今在租住民宅,而且地段也不是很好。
几年前开封城内涝,只能让家人寄居于友宅,自己则住进单位办公室,住了一阵还被勒令搬离。
只能说,朝廷发的工资和赏赐,全都被欧阳修拿去买书了。
徐来穿过一条狭窄街巷,找了一阵实在没找到侧门,干脆跑去敲欧阳修家的正门。
宰相门前七品官,徐来已经准备好贿赂门子。
对于那些朝廷大员而言,这或许也是一种筛选方式。毕竟前来拜见的人很多,不可能阿猫阿狗都通报,整天会客就得把人给烦死。
门子是一个老头儿,看了徐来的名刺,又看看余靖的书信封面,询问道:“阁下是余相公的学生?”
“正是。”徐来掏出一串铜钱。
门子笑道:“余相公的学生,我可不敢收礼。阁下请入内稍等,相公今天休沐,恰好没有出门。”
徐来被请进去坐下,等待片刻便有仆人来请。
他一路悄悄打量,发现欧阳修租住的民宅,内部要比余靖那处宅子大得多。
毕竟几个儿子一起住,还有儿媳和孙辈,面积太小根本住不开。
仆人直接把徐来带去书房,欧阳修正在教后辈写作诗赋。
小胖子许安世居然也在。
这货仗着两位舅公的关系,来到京城之后到处拜师。除了欧阳修之外,司马光、王珪等人也是他的老师。
难怪他看不起冯京的文学水平!
“哈哈,行之也来了。”小胖子坐在书房里直乐呵。
徐来朝他微微一笑,转而向须发皆白的老者拜道:“晚生徐来,拜见欧阳先生!”
欧阳修仔细打量他,点头赞许说:“一表人才。”
他的长子、次子皆不在家,估计是趁着今日放假,一大早就出门会友去了。
三子欧阳棐、四子欧阳辩,此刻都老老实实坐在书房,跟许安世一起听欧阳修讲课。
欧阳棐跟徐来同龄。
欧阳辩比徐来小两岁。
徐来上前见礼之后,他们纷纷起身回礼。
“这是先生的书信,以及送给欧阳公的礼物。”徐来取出一柄折扇、一把桑剪、一叠稿件、一封书信。
折扇并非徐来定制的那批,而是余靖派人打造的,纸张的用料更加考究。
欧阳修展开一看,只见扇面上的文字,是余靖手书《浪淘沙·把酒祝东风》。
“你的老师有心了。”欧阳修爱不释手,捧着折扇看了又看。
紧接着,欧阳修又拿起桑剪:“此剪有何异处?”
徐来回答道:“可用来修剪花枝、桑枝、果枝、茶枝。文士雅致,农夫便利。”
欧阳修问:“岭南那边的农具?”
徐来拱手道:“晚生见父兄伐桑劳累,便试着发明了此物。”
“你造的?”欧阳修颇为惊讶,“我只知你的诗文和大义写得极好。”
余靖写给欧阳修的上一封信,还是农历五月初寄出去的。后来汛期到了,飞来峡不便逆流行船,公文和私信都暂时未发。
欧阳修干脆展信阅读。
余靖在信里,大致讲述广东政事,又吐槽蔡襄把施珣扔到广州做官。继而炫耀自己新收的弟子,叙述徐来的种种成果和事迹,托欧阳修帮忙照顾一下。
把信看完,欧阳修又拿起那些稿件,分别是徐来的《孟子刍议》、《算学新法》。
《孟子刍议》看得欧阳修时而皱眉、时而思考。
他此前就看过徐来的《论语刍议》,同样也是这种感觉。有些地方令他大为赞赏,有些地方又让他难以接受。
这两本刍议,欧阳修都没打算散播,因为争议性实在太大。
至于三纲八目,欧阳修倒是跟朋友们聊了聊,包括韩琦在内都对此极为赞同。
紧接着,欧阳修放下《孟子刍议》,拿起徐来的《算学新法》。
他的数学水平还不错,不管是编修史书历志,还是研究易经象数,没点数学底子都难以胜任。
拿着稿件阅读一阵,欧阳修抬头说:“你们几个亲近亲近,且等我看完此稿。”
欧阳棐、欧阳辩、许安世三人,都不知道那是徐来的书稿,还以为是余靖的最新作品。
许安世不敢打扰欧阳修,无声微笑着朝徐来招手。
徐来走过去坐下。
许安世低声说:“刚才我们还聊起你。”
“是聊广州轶闻吧?”徐来笑道。
欧阳棐加入群聊:“开封城内也有蕃人,不知跟广州蕃人长得是否一样。”
“这得看是哪国的蕃人,”徐来说道,“广州那些蕃人,有的来自南洋,有的来自印度,有的来自大食。他们的老家,彼此相隔万里,长得自然不一样。”
欧阳辩仅虚岁十五,对啥都特别好奇:“有长得像鬼的蕃人吗?”
徐来反问:“鬼该长什么样?”
“呃……”
欧阳辩难以回答。
徐来说道:“不过广州确实有昆仑奴,皮肤黝黑如炭,乍看还真像是鬼。他们水性极好,商船若是船舱漏水,便令昆仑奴潜去修补。”
“这个我知道!”
欧阳棐说道:“我看过唐代小说,陶岘爱把宝剑和玉环丢进水里,让自己的昆仑奴潜水打捞。以此向旁人炫耀。有一次,昆仑奴空手而归,请求陶岘饶恕。陶岘却令其再度下水,最终昆仑奴溺水而亡。”
欧阳辩气愤道:“昆仑奴虽为异种,却毕竟是陶岘的奴仆。若宝剑不慎掉入水中,让奴仆打捞自无可厚非。但主动抛剑入水,捞不上来还不罢休,生生把奴仆给逼死,这陶岘真是凉薄恶毒之辈!”
许安世连忙附和。
聊了一阵昆仑奴,话题又转到文学。
许安世说道:“我今日来此学诗,聊起你跟卢知原。方知你写的那首《新雷》,真真让人耳目一新。”
“当时情急,胡乱写的。”徐来说道。
欧阳辩说:“兄长太谦虚了。家父几个月前收到书信,读到那首《新雷》,还专门给我们兄弟俩讲解。”
欧阳棐转身跑去书架前,拿出一叠诗稿说:“这是我的拙作,还请行之不吝赐教。”
徐来看了几首,交口称赞道:“写得极好。”
啥叫极好?
格律和用典都极好,可以跟冯京坐一桌,非常适合进科举考场。
难怪欧阳棐后来能中进士,而他两位哥哥诗词写得更好却没考上。
欧阳辩问道:“除了《新雷》,行之兄还有哪些诗?”
来了京城,必须扬名。
徐来当即提笔,写下两首“旧作”,顺便注明创作背景。
看着“自许人间第一流”、“山登绝顶我为峰”那几句,欧阳棐、欧阳辩和许安世都惊叹不已。
“行之的诗才,我自愧不如也!”许安世扶案叹息。
欧阳辩更是看得两眼冒星星:“何止诗才。这两首诗志向高远、心胸广阔,令人读罢热血沸腾,非是凡俗之流可比。”
小辩同学特别喜欢诗词,后来做了苏轼的小迷弟。如今他跟苏轼还不熟,却转而对徐来崇拜不已。
欧阳辩又说:“我时常去参加诗会,最近认识一个落榜士子,他的诗词写得极好。行之兄若与其交流,必然一见如故!”
“那个落榜士子叫什么名字?”徐来好奇问道。
欧阳辩说道:“姓黄,名庭坚,字鲁直。他今年落榜以后,一直在京城逗留,四处拜访名师,偶尔参加诗会。”
黄庭坚去年州试第一,今年自信满满进京,结果却意外落榜。
徐来好奇问道:“开封这边的诗会,一般是谁发起的?”
欧阳棐解释说:“有两种。一种由文坛名宿发起,许多后辈争相参与。一种由年轻士子发起,呼朋引伴写诗相和。我爹若得空闲,有时也会发起诗会。”
欧阳修已经把《算学新法》仔细读了三分之一。
余靖在信里说,他已经写信给蔡襄,希望蔡襄能够在三司推广此法——蔡襄是三司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