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尉汪强坐在营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酒,身边围着几个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火堆上煮着一锅猪肉,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吃肉,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几个人正说笑着,营地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汪强抬头看去,只见自己的顶头上司——百户赵德,正陪着一个陌生人朝这边走来。
那陌生人穿着红色布面甲,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丽的长刀,走路的姿态昂首挺胸,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汪强放下酒碗,站了起来。
“百户,这位是?”他朝赵德问道。
赵德拍了拍汪强的肩膀道:“这位是林百户,都统大人身边的亲兵百户。”
“林百户今天特地过来,要找你问话。”
汪强愣了一下。
都统身边的亲兵百户?虽然和赵德百户平级,但人家是都统身边的人,权势地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他连忙抱拳行礼:“林百户,末将汪强听令。”
林百户年纪不大,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汪都尉不必客气,昨天你在秦岭那边遇到了一支金军?”
“是。”汪强点头,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如何接到百姓报信,如何带兵赶过去,如何与金军交战,如何解救百姓,如何处置俘虏和金军提控。
林百户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细节。
汪强一一回答,心中却越来越疑惑。
不过就是干掉了一支金军的乌合之众,值得都统大人派一个亲兵百户来调查吗?
“林百户。”汪强忍不住问道。
“末将斗胆问一句,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吗?”
林百户看着汪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汪都尉,你立功了。”
西征军在钦察罗斯那片地方,大杀四方,灭国无数,屠戮百万,万里之外的土地上插上了大明的日月战旗。
那些西征的将士们,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靖国公、平虏侯、宣威侯,一个个爵位加身,赏银堆成了小山。
关东的这些部队眼热得很,他们也想立功,也想封爵,也想拿赏银。
可要立功,就得有仗打。
关东方向,能打的仗只有一个——金国。
于是准备搞点事情。
想明白这些之后,汪强又想起了那个被他砍了脑袋的金国提控,临死前说:“你们不能杀我,会引起两国争端”。
现在想来,那家伙说的没错。
两国争端,正是有些人想要的。
几天后,潼关,帅帐。
完颜合达正在看一封从开封送来的军报,军报上说襄阳之战又是无功而返。
他皱着眉头,正要提笔写回信,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
“元帅,营外来了一队人马,说是明军的使者,要见元帅。”
完颜合达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明军的使者?”他放下笔,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来做什么?”
“来人没说,只说要见元帅。”
完颜合达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整了整衣甲:“让他们进来。在帅帐见。”
不多时,帐帘掀开,一个身着明军红色布面甲的军官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林九。
他身材魁梧,面容冷峻,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上扬,目光直视前方,仿佛这满帐的金国将领在他眼中不过是空气。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明军士兵,同样身着红甲,腰悬长刀,步伐整齐,目光冷厉。
完颜合达坐在帅案后面,看着这个走进来的明军军官,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帐中两侧,金军的将领们分列左右,一个个手按刀柄,目光不善地盯着林九。
林九走到帅案前,站定,没有行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完颜合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作。
“本帅乃金国西北路都元帅完颜合达。”完颜合达的声音低沉而沉稳。
“阁下是?”
“在下林九,大明长安将军帐下亲兵百户。”林九的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在这满帐的金国将领面前,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完颜合达点了点头:“林百户此来,所为何事?”
林九从冷声说道:“不日前,我大明一群百姓在秦岭我大明境内采药,被一支金军劫掠。”
“幸好被我大明军队及时发现,追击解救,但仍有大量百姓不幸遇难,被金兵所杀。”
帐中一阵骚动,金国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疑惑,有人则已经开始皱眉。
“根据我方抓获的战俘交代。”林九的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站在左侧的将领身上。
“他们是奉了副元帅纥石烈鹤寿的命令,越境劫杀我大明百姓。”
“放屁!”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左侧炸开。
纥石烈鹤寿大步走了出来,满脸通红,额上的青筋暴起。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上满是络腮胡子,瞪着眼睛的样子像一头发怒的熊。
“老子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命令?”纥石烈鹤寿指着林九,声音如雷。
“那些官兵是去追捕叛逃的罪民,那些罪民是我大金的百姓,不是你们大明的。”
“而且事发地点在金国境内,不在大明,你们明军越界杀人,老子还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倒先来倒打一耙?”
他转向完颜合达,抱拳道:“元帅,女奚烈达剌那支部队的确是末将麾下,但末将从未派遣他们前往大明境内劫掠大明百姓。”
“而且女奚烈达剌遇难的地点,末将已经派人查过了,位于金国境内,距大明边界还有十多里,这些明贼是在颠倒黑白。”
“分明是有一支明军擅自越入我金国境内杀人。”
帐中的金国将领们纷纷附和,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手按刀柄,有人怒目而视,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林九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这些金国将领的愤怒在他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他当然知道纥石烈鹤寿是冤枉的,甚至比纥石烈鹤寿自己更清楚有多冤枉。
但那又如何?
完颜合达坐在上首,脸色阴冷,一直没有说话。
他当然明白明军是什么意思。
明军要的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以撕毁盟约、出兵东进的借口。
完颜合达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林百户,你方才所说的那些话,本帅一个字都不会认。”
林九的笑容微微一收。
“那些金兵追捕的是我大金的叛逃罪民,不是大明的百姓。”完颜合达的目光直视林九,没有丝毫退让。
“事发地点在金国境内,不在大明,你们的军队越界杀人,本帅没有追究,已经是给足了你们大明面子。”
“现在你们反过来要本帅交出纥石烈鹤寿?荒谬。”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冷硬:“本帅再说一遍。纥石烈鹤寿是本帅的部将,他没有下过那样的命令,本帅也不会交出任何人。”
“林百户,你可以回去了。”
帐中的金国将领们纷纷点头,有人大声叫好。
林九看着完颜合达,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严肃。
“完颜元帅。”
“在下只是一个传话的,您说的这些在下做不了主。”
“但在下可以将赵武威将军的原话转告给元帅。”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如刀:“赵武威将军说了,若金国三日内不交出纥石烈鹤寿,大明决不罢休。”
“届时,后果如何,请完颜元帅自行承担。”
帐中一片死寂。
完颜合达的脸色铁青,盯着林九,目光如冰,嘴唇抿成一条线,久久没有说出一个字。
林九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帅帐。
两个明军士兵紧随其后,脚步声铿锵有力,在寂静的帅帐中格外刺耳。
帐帘落下,帐内依旧沉默了很久。
纥石烈鹤寿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元帅,这……这分明是明军在找茬,他们想打仗。”
“打仗?”另一个将领苦笑了一声。
“拿什么打?咱们的兵什么样,你们心里没数吗?”
“那也不能任人宰割。”
“明军刚刚经历西征,不思修养国力,还有力量进攻我们?”
“我看就是赵武威以此为借口找茬,不敢真的想进攻潼关。”
“不敢进攻潼关?你如何保证?”
“够了。”完颜合达的声音不大,但帐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将领的脸,声音沙哑而疲惫:“都回去备战吧。”
“加强巡逻,潼关城防进入最高戒备,所有人,没有本帅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关迎战。”
“元帅,难道我们就这么……”
“本帅说了,备战。”完颜合达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其他的,本帅自有分寸。”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抱拳领命,鱼贯而出。
帐中又只剩下了完颜合达一个人。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