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末路王朝的将领,面对强敌时,所有的血性和傲气都被现实磨灭之后,残留在眼底的最后一丝苦涩。
他抬起头,看着帐外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
第二日,秦岭北麓。
一支明军骑兵正在例行巡逻,人数约两百,清一色的红色布面甲,马背上挂着弓弩和长枪。
领兵的是一名千户,姓王,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参加过很多战争,打过几场硬仗,在第二镇中也算是个狠角色。
按照惯例,明军的巡逻队一般不会越过那条心照不宣的“虚线”,但今天,这支队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越过了那条线,深入了金国境内约莫十里地。
然后,他们“恰好”撞上了一支金军骑兵。
那支金军骑兵约莫三百人,领兵的是一名千夫长,姓完颜,是完颜合达的远房族侄。
他奉命加强边境巡逻,带着三百骑兵沿着秦岭北麓巡视,远远地就看到了那支明军骑兵。
“千夫长,是明军,他们越界了。”一个士兵惊呼。
完颜千夫长的脸色变了变,正要下令后退,那支明军骑兵却已经朝他们冲了过来。
不是逃跑,是冲锋。
“杀!”
明军骑兵齐声高呼,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的尘土,朝金军骑兵压了过来。
完颜千夫长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迎战,而是——跑。
“撤!快撤。”
金军骑兵调转马头,狼狈奔逃。
可他们的马匹不如明军的战马强壮,速度也跟不上,跑出去不到两里地,就被明军追上了。
“放箭!”
箭矢如雨,从身后射来,金军骑兵一个接一个地落马。
有的被射中后背,从马上栽下去,摔得血肉模糊;有的被射中马匹,战马嘶鸣着倒地,将骑手压在身下,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完颜千夫长伏在马背上,拼命地抽打着马臀,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下,只想着逃,逃得越远越好。
他跑了。
但他带出来的三百骑兵,至少有一百多人永远留在了那片荒原上。
消息传回潼关,整个大营都炸了锅。
“明军欺人太甚!”
“打,跟他们打。”
“元帅,不能再忍了,再忍下去,咱们就真成了缩头乌龟了。”
完颜合达坐在帅帐中,听着帐外将领们愤怒的叫嚷声,一言不发。
他面前的案头上,摆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林九送来的“最后通牒”,要求三日内交出纥石烈鹤寿。
另一份是刚刚送来的战报,明军巡逻队打着为大明百姓报仇的旗号,越界袭击了金军骑兵,死伤一百多人。
三日的期限,今天正好是第三日。
完颜合达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场边境冲突都是设计好的,这场冲突只是开始,今后会越来越频繁,最终会演变成一场战争的战争。
而金国,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写了一封求援信,递给身边的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开封,呈递陛下。”
亲兵接过信,匆匆离去。
完颜合达走出大帐,望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忽然想起了女奚烈达剌那颗被挂在树上的头颅。
也许,那就是金国的未来。
第五百五十四章 金国无道,此天亡之时
大都皇宫,武英殿。
殿门大开,夏日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射入,在巨大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内没有御案,没有龙椅,只有一样东西占据着整个大殿的中央——一幅巨大的地图。
它不是寻常的舆图,而是由上百张精绘的绢本地图拼接而成,边缘用金线缝合,四角用铜镇压住。
地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道路驿站,无不标注得清清楚楚。大明的二十个行省用朱砂红线勾边,金粉填充,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金国、宋国、大理、北方冰原、高丽、东瀛、南洋诸岛等等。
大明所有的疆域、藩属、邻邦和尚未触及的土地,用不同的颜色标注,层层叠叠,构成了一幅恢弘的天下全景。
李骁站在地图中央。
他没有穿龙袍,而是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束着一条暗金色的革带,脚踩乌皮靴,站在那里,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那种威严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一个亲手打下了万里江山的人,身上自然沉淀下来的气场。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长刀,目光落在地图上,像是俯瞰着一片真实的江山。
周围,军机大臣和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们分列两侧,静静站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个站在地图中央的男人身上。
金刀、长弓、蒙哥等几名年长的皇子静静旁听。
左军大都督成亲王李东江站在李骁的不远处。
他是李骁的二叔,今年五十有六,须发已经花白,但腰杆依然笔直,一双老眼精光内敛。
身穿蟒袍,手持一份文书,正在轻声向李骁汇报。
“陛下,潼关那边,这几日又出了些事端。”李东江的声音不高不低,沉稳而有分寸。
“第二镇的巡逻队在秦岭北麓与金军发生了数次交战,起因是之前那批逃难的百姓。”
“我部将士从金军手中解救了一批百姓,金军那边死了个提控,叫女奚烈达剌,我军将士将他的头颅割下,挂在了树上。”
殿内无人说话,只有李东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事后,赵武威命人前往潼关金营,要求金国交出副元帅纥石烈鹤寿,完颜合达拒绝了。”
李东江翻过一页文书,继续念道:“两日后,我军一支骑兵巡逻队与金军骑兵在秦岭北麓遭遇,金军不战而溃,我军追击,斩首八十七级。”
“此后数日,双方小规模交战不断,但完颜合达一直严令金军保持克制,并未主动向我军发起进攻。”
李东江合上文书,微微躬身:“目前,潼关方向的对峙仍在持续,金军虽未主动挑衅,但边境局势已日趋紧张。”
李骁听着,没有作声。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潼关的位置,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置可否。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东江继续说道:“此次交战,虽然是我大明将士主动挑衅,但是错在金国。”
李东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地图边缘,伸手指了指潼关以东的那片土地:“陛下,西征结束了。”
“靖国公他们在西边灭了康里、钦察、罗斯,拓地三千里,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关东的这些将士,心里头不是滋味啊。”
“我听军中有些将士们在说,凭什么西边的兄弟吃肉,咱们在关东连口汤都喝不上?”
“陛下,关东的将士们不是怕打仗,是怕没仗打,他们憋得太久了。”
李东江沉声说道:“臣斗胆,替关东将士请命——拿下金国。”
殿内一阵轻微的骚动。
顾自忠面色凝重道:“成亲王所言有理,但是金国乃我大明臣属之国,完颜珣受陛下册封为金王,名分已定。”
“若我大明无故兴兵伐之,恐于理不合,有损陛下圣德。”
“况且宋国在侧,若我大明攻金,宋国恐生异心。”
“若想攻金,必须师出有名。”
“什么叫师出有名?”李东江转过头,看着顾自忠道。
“金军侵犯我大明边境,杀害我大明百姓,这不是名?我大明将士的血流在边境上,这不是名?”
另一名军机大臣索瑞站了出来,不急不慢地说道:“陛下,臣以为,攻金自然要师出有名,但真正的关键在于——金国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又缓步走到地图前,指了指金国的位置道:“当年陛下留金国不灭,是为了以金制宋。”
“这些年来,金国虽然未能突破襄阳—淮南防线,却也消耗了宋国大量的人力物力。”
“宋国为了抵抗金国,在江南横征暴敛,民怨沸腾,其统治根基已被严重削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如今,形势已变。”
“金国已是强弩之末,襄阳城下尸骨如山,却始终无法前进一步。以金国目前的国力,莫说灭宋,就是想打到长江,都已力不从心。”
“金国的作用,已经耗尽了。”
索瑞转过身,看着李骁,目光深沉:“陛下,金国既然已无可用之处,留之何益?”
“倒不如趁势灭之,将中原人口迁往关西,充实关陇、甘肃,乃至岭西。”
“中原乃华夏人口稠密之地,金国治下尚有数百万汉人百姓,若能拿下这些人口,对我大明巩固岭西、进一步西扩,大有裨益。”
众人轻轻点头。
南军大都督烈亲王李骜上前两步,说道:“陛下,臣弟附议。”
“只不过金国虽只有中原一隅,但这些年疯狂扩军,乌合之众加起来也有二十余万,虽说这二十万人不经打,但毕竟是灭国之战,需得从长计议。”
他走到地图前,指了指几个位置:“若要对金国用兵,需调动山东、河北、关陇三个方向的兵力,三路齐进,方能彻底解决后患。”
“粮草方面,需提前三个月筹备,以免战时短缺。”
户部尚书韩久远出列道:“陛下,户部库存银两尚有盈余,粮草储备充足,若调动三路大军,支撑两年不成问题。”
“两年。”李骁终于开口了,呵呵笑了。
“打一个金国,要两年?”
“我大明铁骑什么时候这么拉垮了。”
殿内将领们全都附和笑了起来。
李骜连忙道:“陛下,若是让臣弟挂帅南征,三月之内可下开封。”
他卸任河中将军和第三镇都统之后,回到大都担任南军大都督,虽然位高权重,但已经好几年没有领兵打仗了,浑身痒痒。
虽然中原不是他南军都督府的管辖地盘,但万一陛下觉得二叔年纪大了,让自己去做主帅呢?
有枣没枣打两个杆子再说。
李骁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地图上,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