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我大金会赔偿贵国死难百姓的损失,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如何?”
曹正阳看着完颜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大王。”曹正阳沉默片刻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此事重大,本官做不了主。”
“本官会将陛下的意思转达给朝廷,由朝廷定夺。”
完颜珣点了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
退朝。
完颜珣回到寝宫,脱下朝服,换上便衣,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
他的胸口闷得厉害,喘气都有些费劲,太监端来参汤,他喝了两口,便摆摆手让人撤了。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曹正阳今天的表现,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正常。
完颜珣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使臣——愤怒的、傲慢的、咄咄逼人的、虚张声势的。
曹正阳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他没有愤怒,没有傲慢,没有咄咄逼人,甚至没有虚张声势。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提出一个要求,然后——等。
他在等什么?
完颜珣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那双平静的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东西。一种他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危险。
希望此事就此完结吧。
完颜珣在心中默默祈祷。赔钱,撤职,给大明一个面子。
只要不打仗,什么都好说。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祈祷的时候,黄河北岸的明军已经开始集结了。
朝堂上的事情传出去之后,开封城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纥石烈鹤寿被撤职查办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摇头叹息,更多的人是一种麻木的漠然。
金国被大明欺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在那些真正了解局势的人眼中,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当晚,曹正阳坐在宣慰使司的书房中,面前的案头上堆着一叠拜帖。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
“来了。”他轻声说。
拜帖上的名字,一个个念出来,每一个都是金国朝堂上排得上号的人物。
有的来自枢密院,有的来自六部,有的来自宗室的远支亲王,有的来自手握兵权的将领。
他们的身份不同,立场不同,但目的相同——来拜访大明宣慰使。
曹正阳将拜帖一张一张地看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盘算。
这些人,大概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墙头草。
两边下注,万一大明真的打过来,他们有一条后路。
这种人最不值得信任,但也最容易利用。
他们不需要什么实质性的承诺,只需要一个态度——你来了,我接待了,日后好相见。
第二类,皇子背后的势力。
金国如今的皇子,都是完颜珣来到开封之后生的,年纪都还小,最大的不过十来岁。
但完颜珣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些皇子背后的外戚和朝臣,已经开始为未来布局了。
几个皇子背后的势力争斗越发激烈,已经开始明牌了,都想要推自己钟意的皇子上位,然后自己来当摄政大臣。
只不过,最终谁能当上金王,是要大明皇帝点头的。
第三类,真正的投降派。
他们对金国已经彻底绝望了,想通过曹正阳搭上大明的线,为自己谋一个前程。
这种人最危险,但也最有价值。
曹正阳睁开眼睛,提笔在每一张拜帖上批了一行字,内容大同小异——“请来一叙”。
他将批好的拜帖交给身边的书吏,吩咐道:“告诉他们,曹某随时恭候。”
书吏接过拜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大人,这些人都见?有些人……身份敏感,见了会不会惹麻烦?”
曹正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都见,越多越好。”
书吏不明白,但不敢再问,抱着拜帖退了出去。
曹正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开封城的夜色。
这座曾经繁华甲于天下的城市,如今已是暮气沉沉。
街道上冷冷清清,偶尔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像是在为这座即将走到尽头的城市送行。
他已经收到了密报。
陛下已经下令南征,兵马粮草正在调动,大皇子更是率军在赶来长安的路上,代表陛下坐镇。
金国对此还一无所知。
因为大明的军事调动属于绝密,在关东只有几个军镇和相关衙门的主要官员知晓,就连很多普通官员都不知道即将开战的消息,更别说是百姓和商人了。
金国的探子在大明获取情报的渠道有限,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大明的铁骑恐怕已经渡过黄河了。
而他曹正阳的任务,就是在开封拖延时间,迷惑金国朝廷。
见那些拜帖的主人,见那些墙头草、那些皇子背后的势力、那些投降派。
见他们,和他们吃饭、喝茶、谈天说地,让他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
以为天下太平,大金无恙。
第五百五十七章 全面开战,天亡大金
潼关,十月末。
完颜合达站在城墙上,望着西边的天际线,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关外那片开阔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枯黄的野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荒芜的海。
但他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
这是一种直觉,打了大半辈子仗的人,身上都有这种东西。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像是野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明军太安静了。
自从上次边境冲突之后,明军就像是一只吃饱了的猛兽,缩回了自己的领地,再也没有越过那条心照不宣的界线。
巡逻队的活动频率降了下来,连那些隔三差五就越界挑衅的小股骑兵也消失了。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正常得不像正常。
完颜合达在城墙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才转身走下城墙。
“来人。”他边走边吩咐。
亲兵连忙跟上:“元帅。”
“派去关陇的细作,最近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亲兵汇报说道:“派出去二十三个细作,有十个已经超过半个月没有消息了,剩下的……都回了,不过内容都是大同小异。”
“关陇平静,明军无异常调动。”
“各地粮市平稳,未见大规模征粮。”
“百姓如常,无备战迹象。”
完颜合达脸色凝重,他明白,失联的十个,不是被锦衣卫抓了,就是逃了。
大明在情报侦查和防谍方面的手段,向来是出了名的厉害。
锦衣卫无孔不入,金国的细作想要混进去打探到真正有价值的情报,难如登天。
就算是没有逃亡,固定回消息的,又有几分真实性?
恐怕也没有几个真正深入关陇去探查,只是骗取经费而已。
有的在边境集市上找几个商贩喝顿酒,听几句风言风语,回来就敢报“一切正常”。
有的连边境都没出,在随便找个深山老林里睡几天,编几句套话就交了差。
实在没什么新奇可报的,就一句“一切正常”打发上去。
只因为,对于这些细作而言,风险和收益早已经不成正比。
金国国库空虚,军饷一拖再拖,军队里的怨气极大。
很多士兵之所以还穿着那身军装,不是因为忠诚,也不是因为饷银——而是因为在军中好歹能混一口饭吃。
离开军营,恐怕就得饿死。
这种日子过久了,从上到下,都蔓延着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态。
派去大明的细作,自然也是能糊弄就糊弄。
完颜合达什么都知道。
知道细作在糊弄他,知道将士们在混日子,知道金国从上到下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但他能怎么办?他拿不出真金白银去激励细作,拿不出军饷去提振士气,连副将都被朝廷交出去换了一纸“相安无事”的承诺。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一次不一样。
完颜合达的直觉告诉他,情况有些不对劲。
“再派人去。”他忽然说。
亲兵一愣:“元帅,再派?可是人手……”
“派我的亲兵去。”完颜合达打断了他,声音不容置疑。
“挑几个机灵的、可靠的,换上便装,混进关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