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只在边境转悠,给我往深处走。”
“到长安去,到他们的粮仓、兵营、驿站去看看,有什么异常,立刻回报。”
亲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完颜合达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道:“是。”
半月后,帅帐。
完颜合达正伏在案头看一封从开封送来的公文,公文上说纥石烈鹤寿已经被押解进京,正在受审,让他“安心守关,勿生事端”。
他看完冷笑了一声,将公文扔在一旁。
安心守关?
他倒是想安心,可这心怎么安得下去?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元帅,元帅,大事不好了。”
完颜合达认出了来人——是他半个月前派出去的亲兵之一,叫完颜虎,是他的族侄,跟了他七八年,最是机灵可靠。
“说。”完颜合达的声音沉稳,但心跳已经加快了。
完颜虎喘了几口粗气,抬起头,满脸都是惊恐:“元帅,明军……明军要打过来了。”
完颜合达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甲陷进了掌心。
“你慢慢说,仔细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完颜虎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卑职奉元帅之命,混入关中,一路到了长安附近。”
“卑职亲眼看到,长安城外的官道上,粮车络绎不绝,一眼望不到头,全是往东边去的。”
“卑职还打听到,第二镇的主力已经从驻地开拔了,番号、旗号都看见了,是做不得假的。还有……还有火炮。”
明军经过了大量时间的前期准备,如今主力正在向边境调动,根本瞒不住的。
完颜虎的声音在发抖:“卑职在灞桥附近的山上,亲眼看见一队明军押着几十门大炮往东边走,炮身用油布蒙着,但车轮压出来的车辙,有半尺深。”
“跟我一同前去打探消息的其他人,都没能回来……”
帐内安静了片刻。
完颜合达缓缓坐回了椅子上,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闭上眼睛,那张被风霜雕刻的脸上满是愤怒、疲惫、无奈。
“就知道。”他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马上向开封求援。”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扫过。
“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把消息送到陛下手中。”
“再召集众将,即刻到帅帐议事。”
“是!”亲兵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众将到齐。
帅帐中烛火通明,十几名将领分列两侧,甲胄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完颜合达坐在帅案后面,面色铁青,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
“明军要打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长安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正在向潼关推进,兵力不明,但有大量火炮。”
帐中先是一片死寂,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喧哗起来。
“明军疯了吧?”
“元帅,消息可靠吗?”
“咱们只有四万人,怎么打?”
“吵什么!”完颜合达一拍帅案,声音如雷,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本帅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嚷嚷的,是让你们回去整军备战,准备迎敌。”
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有人低头不语,帐中的气氛沉重。
完颜合达深吸一口气,开始排兵布阵。
只不过这些将士们听的却是心不在焉,心情沉重。
因为纥石烈鹤寿已经被押回开封问罪了。
不是因为渎职,不是因为怯战,不是因为打了败仗。
只是因为明军要他的脑袋,朝廷就给了。
一个副元帅,说交出去就交出去了,连一句硬话都没有。
将士们的心中不免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愤怒和悲凉。
为完颜家卖命,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打了胜仗,朝廷拿不出赏银;打了败仗,明军要你的脑袋,朝廷就乖乖送上。
那还打什么?拼什么命?
完颜合达知道,士气已经散了。
但他不能说出来,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排兵布阵,继续发号施令,继续做着一名元帅该做的一切。
“都听明白了吗?”完颜合达问。
众将齐声应道:“末将明白!”
声音很齐,但完颜合达听得出来,那声音里没有底气,没有杀气,只有一种麻木的顺从。
他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几日后,潼关以西,低沉的好叫声响彻苍凉大地。
赤色的旗帜铺天盖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河边,赤浪滔天,一眼望不到头。
“呜呜呜呜~”
“战!战!战!”
第二镇,大明的老牌精锐,参加过东征、北伐、西征,打过硬仗无数。
他们的甲胄上带着洗不掉的血污,脸上带着风霜雕刻的痕迹,眼中带着一种只有百战余生的人才有的冷厉。
此刻,这支大军已经全部集结完毕,列阵于潼关以西的开阔地上。
神机营在前,步兵居中,骑兵大军分列左右,辎重营在后。
三十多门神威大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潼关的方向。
此人作战风格凶悍,善于强攻,绰号“赵疯子”——不是真的疯,是打起仗来不要命的那种疯。
此次攻灭金国,李骁下令,以燕京将军拔里阿剌担任征虏大将军,统领全局,同时兼任中路军主帅。
东路军主帅由济南将军、康郡王李东水担任。
至于西路军主帅,则是由长安将军兼第二镇都统赵武威兼任。
帅旗下,几匹战马并辔而立。
居中一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身披赤色布面都统甲,头戴铁盔,盔顶插着一簇红色的盔缨,在风中飘动。
长安将军兼第二镇都统,赵武威。
他是李骁麾下的老将,从北疆起兵时就跟着李骁,打了几十年的仗,身上的伤疤比军功章还多。
金刀骑马站在旁边,忽然开口:“这一战,将军打算怎么打?”
赵武威望向潼关:“怎么打?”
他伸手指了指前方那三十多门神威大炮:“先轰他娘的。”
“轰到他们抬不起头,轰到他们的城墙塌了,轰到他们的士气散了,一举破关。”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金刀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将军英明。”
历史上,蒙古灭金之战中,西路军统帅拖雷面对潼关,选择了绕道而行的策略。
蒙古人不擅攻坚,拖雷留下部分兵力在潼关虚张声势,自己亲率两万主力南下,向南宋借道汉中,沿着汉水一路东进,直到邓州境内才折返北上,直扑开封。
金哀宗闻讯大惊失色,急令潼关守军回京勤王。
金军主力多为步兵,长途跋涉,兵疲马乏,行至三峰山时落入拖雷的伏击圈。
一场惨烈的伏击战,金国最后一支精锐全军覆没,亡国的丧钟就此敲响。
如今的大明,与比蒙古更强,比蒙古更猛,比蒙古更不讲道理。
明军铁骑野战无敌,攻坚能力更是冠绝天下。
火炮列阵,城摧墙裂;步卒冲锋,所向披靡。
强攻潼关,固然要付出代价,但以明军的火力与战力,破关不过是时间问题。
若是效仿拖雷绕道汉中,不仅要与宋国反复交涉,更面临巨大的后勤压力。
数万大军深入宋境,粮道绵延千里,处处皆险,宋国虽为盟友,但若趁机断绝粮道,西路军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赵武威直接排除了绕道的计划。
他是武将,不是赌徒。
与其将命运交到别人手中,不如用自己的火炮轰开眼前这道关门。
下一刻,赵武威举起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开炮!”
令旗挥动,炮手们同时点燃了引线。
然后,天地炸裂。
“轰——!!”
三十多门神威大炮同时怒吼,第一轮炮击,落点参差不齐。
有的炮弹打在了城墙根部,砸出一个个深坑,碎石飞溅。
有的越过了城墙,落在了关内,将几间民房轰成了废墟。
有的偏离了方向,落在了关外的空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泥土飞溅起几丈高。
炮手们在调整角度,校准射程。
第二轮炮击紧接着到来,比第一轮更加精准。
“轰轰轰轰~”
潼关城墙上,碎砖飞溅,尘土弥漫,几面旗帜被气浪掀翻,从城头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