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洪心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一缩。
纸上画的是一把刀。
大明骑兵刀。
也就是说,德里苏丹国军队手中那些明军制式兵器,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粟特商人的商行卖出去的。
不,不是卖,是供货。
源源不断地供货。
耶律洪心淡声道:“你们商行卖兵器?”
“正是。”
阿萨兰笑道:“想必大人也认识大明骑兵刀,这是天下间最锋利,最优秀的战刀。”
“而我们商行能够拿到大量的骑兵刀,都是大明军械监的正品,虽然不是列装大明野战军队的兵器,但质量绝对没问题。”
印度的本土冶炼技术其实相当先进,问题主要出在产量上。
大明已经初步进入了工业化阶段,能够大量生产,而印度的兵器制造仍主要依靠少数掌握传统技艺的工匠手工锻打,生产效率极低。
因此,精良的兵器只能供将领使用,普通士兵手中的武器往往破旧不堪,不少人甚至还在使用木棍。
相比之下,明军的兵器质量普遍达到了印度所能生产的最高标准。
这一次,若不是在此战中凭借奇谋取胜,耶律洪心面对苏丹国军队,恐怕也会吃大亏。
因此,当得知有机会购入明军的兵器时,耶律洪心自然心动。
他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去列装,一旦苏丹国和其他土邦陆续获得更多优质兵器,自己极有可能成为最先被消灭的一方。
苏丹国固然是敌人,但那些拉吉普特贵族也不过是表面上的盟友,一旦没有了苏丹国的外部压力,他们自己之间都能先打起来。
这场军备竞赛,逼迫他不得不做出购买的决定。
“阿萨兰掌柜,你们商行想要我手中的俘虏,可以。”耶律洪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我要的是——不止是兵器,我还要战马。”
阿萨兰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战马?”
“对,北方草原的战马。”耶律洪心道。
“印度本土的马,矮小,腿短,跑不快,驮不动重甲骑兵,我们的骑兵在战场上冲锋,经常追不上德里人的突厥马。”
“我需要好的战马,真正的草原战马。”
“战马——可以。”阿萨兰缓缓说道。
“但我们卖给大人的战马,只有是阉割过的公马。”
耶律洪心的脸色变得难看。
“你说什么?”
“阉割过的公马。”阿萨兰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
“这是商行的规定,也是大——也是我们供货商的要求,所有流入印度的草原战马,必须经过阉割,我们卖的是战马,不是种马。”
如今的兴都库什山脉以北,都在大明的统治之下。
没有大明的允许,一匹马都别想流入印度。
他想要草原战马,就必须接受大明——接受“供货商”的条件。
阉割。
“可以。”耶律洪心也只能认了。
“就阉马,但我要最好的马,不要那些淘汰下来的驽马。”
“大人放心,东印度商行的信誉,在整个印度都是有口皆碑的。”阿萨兰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不过战马的价格——”
“不便宜。”
阿萨兰报了一个数字。
耶律洪心的眼角跳了一下。
这个价格,是他在本地买马的五倍。
五倍!!
“太贵了。”
“大人,草原战马和本地土马,那能一样吗?”阿萨兰不紧不慢地说。
“我们卖的是真正的北疆大马,汉武帝当年为了几十匹这种马,打了两次大宛国。”
“五倍的价格,不贵了,大人。”
耶律洪心咬着牙,他真的需要这些马。
印度本土的马,肩高普遍不超过四尺半,体型小,耐力差,冲锋时速度和冲击力都不足。
而德里苏丹国的突厥马,个个都是五尺多的大马,披上马甲驮着全副武装的骑兵还能奔跑如飞。
光是这一点差距,就足以让拉吉普特骑兵在正面交锋中吃大亏。
“行,就五倍。”
“但我要先看马再付钱。”
“理当如此。”阿萨兰笑得像个弥勒佛。
但从眼睛里能看到那种老狐狸的狡黠:“大人还有什么需要的吗?我们商行除了兵器和战马,还有别的货物。”
“比如——印度本地不产的珍宝、棉布、来自直隶的玻璃器皿——”
“火炮。”
耶律洪心直接打断了他。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前的那个画面,明军的火炮齐射,火光冲天,城墙在轰鸣中坍塌,西辽的王廷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十年来,那个画面他从未忘记。
如果他真的从大明搞到了火炮,那整个印度次大陆,谁还是他的对手?
德里苏丹国的城墙再厚,也挡不住火炮的轰击,那些土邦的城堡再坚固,也能一炮轰塌。
然后他就可以四处扩张,攻城略地,建立起真正的大辽国。
“大人见谅,我们商行也弄不来火炮,那是非卖品。”阿萨兰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坚定的摇头。
“我可以出高价,十倍,二十倍——”
“不是价格的问题。”阿萨兰道。
耶律洪心也早有所料,火炮是明军的镇国之宝,怎么可能卖给别人?
“罢了。”耶律洪心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那就兵器和战马,价格就按你说的,但我还有一个要求。”
“大人请说。”
“兵器送来的时候,不能只有刀,我还要弓弩、锁子甲、盾牌——全套装备。”
“成交。”
接下来,两人开始商谈具体的交易细节。
“身强力壮的男奴,每人折算半块银元。”阿萨兰道。
“这是我们商行的最高价了。”
“一块银元。”耶律洪心道。
“我的俘虏都是德里苏丹国的正规军士兵,不是普通百姓,个个精壮,能打仗,能干重活,一块银元只少不多。”
阿萨兰却是毫不退让,半块银元一个奴隶的价格虽然看起来不高,可是运到大明的这一路上吃喝、折损,还有阉割时候的死亡率,都是巨大的消耗。
收购价格若是高了,就没有利润了。
而且大明可以从德里苏丹国乃至其他土邦手中购买到大量奴隶,渠道十分广泛。
然而,耶律洪心若想获得优质的兵器和战马,却只能求助于大明,任凭大明开出高价。
面对这种卖方市场,他也只能认了。
“女奴要不要?”耶律洪心问道,把那些矮黑女人卖给大明换兵器,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阿萨兰摇了摇头。
“除非是婆罗门或刹帝利阶层的白种女子,否则我们商行不收。”
“为什么?底层种姓的女人也是女人,也能干活。”
阿萨兰摇头:“这是商行的规矩。”
大明的统治者——那些北方的“汉人”,对于血统有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洁癖。
他们不允许那些矮黑人种的女人进入大明,说是会玷污华夏血脉的纯洁。
而婆罗门和刹帝利的白人女子——那些皮肤白皙、五官深邃的高种姓女性——在大明的市场上价格极高,供不应求。
毕竟,大明的统治者自己也讲究血统纯正——他们自称“华夏”,视其他民族为“蛮夷”。
虽然有教无类、海纳百川,但在血脉这个问题上,从来没有含糊过。
交易谈妥,阿萨兰站起身来,再次抚胸躬身。
“大人爽快,第一批货物,两个月内送达,届时请大人备好足额的奴隶,我们商行会派人来交接。”
阿萨兰离开后,耶律洪心关在三楼露台上,一个人坐了很久,回想起很多曾经的事情。
想到了自己的故国,想到了自己的父皇,想到了大明的皇帝,也就是自己的姑父、也可以算是姐夫——李骁。
“在我有生之年,不知道还能否北上复国?”耶律洪心轻声呢喃说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陛下。”
是他的皇后,苏缇拉。
苏缇拉今年二十六岁,出身于当地最尊贵的婆罗门家族。
她长着一张典型的印度高种姓女子的面孔,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鼻梁高挺,嘴唇丰满,两只杏仁状的眼睛又黑又亮。
“陛下有心事?是今天来的那个商人?”
“他是什么人?”苏缇拉好奇问道。
“他是从北方来的。”耶律洪心的声音很低。
“从兴都库什山那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