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里炸了锅。
“住手!”
“狂徒,竟敢在圣人门前行凶。”
“这是太学,不是你的猎场。”
几十个太学生围了上来,将李蒙和他的随从团团围住。
有人手里还拿着书卷,有人从旁边抄起了扫帚,有人赤手空拳,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
李蒙收了弓,不慌不忙地扫了一眼围上来的太学生们,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意。
“小王我射的是天上飞的活物,不似你们宋人,只会吟诗作对,学那于国于民无用的死书。”
旁边的护卫也笑了起来,扬声说道:“我家小王爷在大都射雕,那是在草原上射天上飞的老鹰。”
“到临安射几只呆鸟,算给诸位助兴了,你们这些读书人,该谢谢我家小王爷才是。”
“你这是在侮辱圣人,侮辱天下读书人。”
“你……你们这些蛮夷……欺人太甚……”众人义愤填膺。
李蒙摇头笑了。
“蛮夷?”
“你们大宋立国两百余年,被辽国欺负,被金国欺负,被西夏欺负,现在又被我大明欺负,你们可曾打过一次胜仗?可曾硬气过一次?”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愤怒又恐惧的太学生们,声音里满是嘲讽:“我们大明皇爷的神灵,比你们的孔子灵验。”
“你们孔子只会教人听话——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全是教人当奴才的玩意,我们皇爷教人征服,教人做主人。”
他顿了顿,笑了:“你们跪了一千多年的孔子,跪出了什么?跪出了你们宋国这点可怜巴巴的地盘?跪出了你们这点窝窝囊囊的骨气?”
太学生们气得浑身发抖,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不让自己骂出来,有人偷偷看向那些站在远处的禁军士兵。
希望他们能站出来,把这些狂徒赶出去。
但他们没有一个敢上前。
“别去,听说明军打仗像狼群,杀人如麻,咱们这些看着宫门的仪仗兵,还是别惹他们了。”禁军士兵们低声交流。
“可是——这是太学,那是圣人牌位……”
“圣人牌位值几个钱?明军的刀可不长眼睛。”
“更何况,万一伤了这些明人,到时候大明怪罪起来,朝廷肯定要把咱们叫出去给明人赔罪。”
“装作看不见顶多就是被革职,可要是动手,后果可能就是被朝廷革命啊。”
于是,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二十几个明人在太学里耀武扬威,看着他们射杀白鸽,看着他们打伤太学生,看着他们踩踏孔子的牌位——没有人动。
过了好一会儿,礼部的人终于来了。
礼部郎中孙仲和走到李蒙面前,深深作了一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小王爷,”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孩。
“此处乃圣人教化之地,还请小王爷移步别处游幸,下官已经备好了酒席,请小王爷赏光。”
李蒙看着他,冷笑了一声:“圣人教化之地?”
“你们圣人的教化,就是教出你们这帮没骨头的东西?”
孙仲和低着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李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走。”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们扬长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孙仲和直起腰来,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看了看那些还在清理血迹的仆人,又看了看那些满脸愤怒的太学生们,沉默了片刻,低声对身边的人说:“打扫干净,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往外传。”
“是。”
第二天清晨,临安城还笼罩在薄雾中,宫门外已经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人。
三百多名太学生,穿着青色的学袍,整整齐齐地跪在宫门外的石板路上,面朝皇宫,叩首在地。
领头之人双手捧着一份请愿书,白纸黑字,写着“严惩辱圣之使,以正国体,以安人心”。
身后,太学生们齐声高喊:“严惩辱圣之使。”
“圣人不可辱,太学不可侵。”
“请官家做主,请太后做主,请朝廷做主。”
声音在宫门前回荡,传到了宫墙里面,丞相杨次山正在书房里喝茶,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太学生请愿?”
他放下茶碗,眉头拧成了川字:“有多少人?”
“三百多人,都跪在宫门外,不肯走。”
杨次山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向后宫走去。
后宫深处,太后杨氏正坐在绣榻上,一副妖娆的姿态。
“太后,”杨次山在帘外站定,低声道。
“太学生跪在宫门外请愿,要求严惩大明的使臣。”
太后的手停了,不解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杨次山将李蒙在太学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说了——射杀白鸽,血溅圣人牌位,打伤太学生,踩踏血迹,嘲讽孔子。
太后听完了,一副气恼的样子道:“这个李蒙,到底想干什么?”
从御街纵马,到西湖抢船,到太学射鸽——每一次都踩在大宋的底线上,每一次都逼着大宋做出反应。
而大宋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不敢抓,不敢打,不敢骂,连一句硬气的话都不敢说。
“太后,”杨次山的声音有些苦涩。
“李蒙的身份……实在是动不得。”
太后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
李蒙是大明李氏皇族之人,是当今大明皇帝李骁的堂弟,是大明康郡王李东水的儿子。
李东水是什么人?是李骁的四叔,是镇守山东淮北一带的统兵大将,麾下数万精兵,虎视眈眈地盯着大宋的北大门。
动了李蒙,就是给了大明开战的借口。
“让那些太学生,”太后叹了口气:“退了吧。”
杨次山犹豫了一下:“太后,他们跪在那里不肯走。三百多人,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硬赶的话……”
“那就让他们跪着。”太后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跪到他们自己散了为止。”
“可是——”
“可是什么?”
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锐利:“你难道要我把李蒙抓起来?抓了他,明天明军就打过来了,到时候,你杨次山去挡明军的铁骑?”
杨次山疯狂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太后重新闭上了眼睛:“去吧。”
“让周良臣把人都散了,再跟太学生们说,国事艰难,尔等书生不知深浅,不要给朝廷添乱。”
第六百零四章 十月南征,柳林镇血案
周良臣接到丞相的命令后,硬着头皮来到宫外。
“诸位学子。”
他拱了拱手:“朝廷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诉求,但此事牵涉重大,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简单。”
“那位北使的身份贵重,若是动了他,便是给了大明动兵的理由,到时候,北方的十几万明军顷刻间就会南下,兵临城下,你们担待得起吗?”
太学生们一片哗然。
有人反驳道:“周府尹!圣人牌位上的血,是白鸽的血,也是我们太学生的血,更是大宋读书人的血。”
“今日我们忍了,明日他们是不是要拆了大成殿?后日是不是要烧了孔圣人的像?”
另一个太学生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大宋立国三百余年,以文治天下,以儒立国。”
“圣人是我们大宋的根本,太学是我们大宋的脸面,现在根本被践踏了,脸面被踩在地上了,朝廷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大宋……还有什么指望?”
周良臣连连拱手:“诸位学子,诸位学子。”
“你们的忠心,朝廷是知道的,但是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啊。”
“大局?什么是大局?”
“大局就是给明人当孙子?大局就是跪着生,站着死?”
周良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终让衙役将太学生们强行赶走。
“圣殿鸽血无人洗,蛮弓指处尽低眉,三百年养士恩重,一纸降书几时挥?”
当第二日,临安城中流传出这首诗的时候,周良辰的脸都绿了。
可是宋国对士人几位有待,完全就是与士族公天下,谁也拿这些士子没办法。
而李蒙则是在驿馆中很郁闷,这些天里他干了不少事。
在御街上纵马,鞭打翰林学士。
在西湖上抢了亲王的画舫,占了亲王的妃子,把亲王本人扔进了湖里。
在太学里射杀白鸽,血溅圣人牌位,打伤太学生,踩踏孔子像前的血迹。
就差进宫去调戏宋国的太后了。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国家,做下这些事情,至少也得被驱逐出境吧?甚至被砍头都不为过。
可宋国呢?
不敢抓,不敢打,不敢骂。
临安府尹给他作揖赔罪,礼部尚书给他换船赔罪,太学的血案被当成了“意外”。
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用了十分力,却连个响动都没听到。
“废物。”
李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一群废物。”
他的随从们也坐在屋里,百无聊赖地擦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