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年朝廷连年打仗,财政入不敷出,只能拼命印钞票。
最初发行量只有一千万贯,如今已经发行了三个亿,膨胀了三十倍。
三个亿的纸币在市面上流通,而大宋的铜产量和商品总量根本没有增加,结果是纸币越来越不值钱,米价越来越贵。
现在,他们决定再增发一个亿。
四亿贯会子。
这些政策一条一条地被提出来,一条一条地被通过。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质疑,没有人问一句,这些钱,真的能变成军粮、军饷、兵器、铠甲吗?
他们只关心,自己的田产、商铺、家产,不会因为这些政策而少一文钱。
受苦的,永远是那些穷苦百姓。
会议从午后一直开到傍晚,所有的政策都议定了。
明天一早,诏书就会发下去,新的税种会开始征收,新的会子会开始印刷,各地的粮仓会开始强征百姓的口粮。
杨次山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好了,诸——”
他刚开口,话还没说完,殿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比一声急的呼喊。
“急报!急报!闪开!快闪开!”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枢密院副使王景山从殿门外冲了进来,他本应该在枢密院当值才对。
“陛下!太后!大事不好了。”
杨次山猛地站起来:“什么事?说!”
王景山慌忙说道:“刚刚有传令兵来报,昨日清晨,明军水师突袭了许浦水师大营,许浦水师全军覆没,统制战死,战船被焚毁大半。”
“明军铁骑已经从许浦登陆,正在向临安城杀来。”
殿内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茶碗从杨次山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枢密使郑清之更是神色震惊,难以置信道:“什么?”
“许浦水师?全军覆没?你再说一遍?”
副使王景山无奈道:“明军水师船大炮多,咱们的船还没靠近就被打沉了。”
“统制战死,副统制投降,一万多水兵,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明军骑兵已经在许浦登陆了,至少有上万人。”
郑清之闻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珠帘后面,太后的脸色白得像纸,手中的佛珠掉在了地上而不知。
龙椅上,赵昀依然安静地坐着,但他的脸色也不好。
他是傀儡,但这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管不顾,当听到“明军正在向临安城杀来”的时候,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杨次山更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整天的心血、这一整天的算计、这一整天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那些筹款政策,全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们在讨论如何守住襄阳,如何增兵淮西,如何筹集军费。
而明军已经从海上绕过了所有的防线,直接捅进了大宋的心脏。
明军水师怎么会这么强大?
许浦水师是吃干饭的吗?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许浦距离临安只有四百里。
四百里,一马平川,中间只有平江府和嘉兴两座城挡着。
明军骑兵速度快,两三天就能兵临城下。
不,要算上这个消息传到临安城的时间,明军恐怕要不了两天就能杀到临安城下。
杨次山猛地转过身,对着殿内的大臣们吼道:“立刻传令,调集临安城所有兵马,加强城防。”
“派人去平江府、嘉兴府,命令他们死守,不许明军前进一步。”
“还有用吗?”有人苦涩道。
“明军已经在陆上了,我们没有骑兵……怎么挡……”
“那就守城,临安城墙高大,明军短时间内难以攻克,只需要坚持到各地勤王军队到来,我们就还有机会。”
“我大宋最精锐的军队都在襄阳-淮南,此刻都被明军主力牵制死死的,虽然还有孟承宗的十万大军,可却远在安南,我们哪里还有勤王的军队?”
“那你说怎么办?”
“迁都。”
殿内安静了,只因为迁都这两个字不是任何大臣说的,而是来自于珠帘后面。
杨太后站了起来,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平稳。
“都别吵了。”
“明军马上就要到了,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打,而是要准备迁都。”
当年靖康之变,金兵攻破汴京,大宋的皇后、公主、嫔妃……被金兵掳到北方,受尽凌辱。
她可不想经历这样的惨剧。
殿内一片寂静,直到参知政事陈宜跪倒在地上。
“太后,迁都之事万万不可啊!”
“太后和陛下如果离开临安,前线将士的军心何在?”
“北方的防线还在,襄阳还在,淮西还在,太后和陛下如果南巡,这些防线都会不战自溃,大宋三百年的基业——”
“基业?”
杨太后打断他,声音忽然尖锐了起来:“基业重要还是命重要?明军都快打到临安城下了,你还跟本宫说什么基业?”
陈宜中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太后,臣愿以死守城,臣愿率全城军民与临安共存亡,求太后和陛下不要离开。”
杨太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语气软了一些,但依然坚定。
“陈卿,你的忠心,本宫知道。”
“但本宫是大宋的太后,陛下是大宋的天子,我们留在这里,万一城破,大宋就真的完了。”
“我们走了,还可以在南方重整旗鼓,召集勤王之师,收复失地。”
陈宜中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太后说的不对,皇帝一旦离开都城,民心就散了,军心就散了,那些还在抵抗的将士们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他们会投降,会溃散,会倒戈。
但他也知道,他说服不了太后。
一个被恐惧支配的无脑女人,是没有理智的。
杨次山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着。
他是太后的义兄,是最了解太后心思的人。
他知道,太后已经打定主意要走了。
她说“南巡”,其实就是逃跑。
什么“重整旗鼓”,什么“收复失地”,都是骗人的鬼话。
她就是害怕了,想跑。
但他没有反对。
因为他也在害怕。
靖康年间,金兵攻破汴京,徽钦二帝被掳,后妃公主被金兵肆意凌辱,皇子皇孙被杀得血流成河。
那些惨状,他在史书上读到过,在画册上看到过,每一次都让他不寒而栗。
他也不想重蹈覆辙。
“太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臣以为可以考虑南巡,但不是现在,临安城防还算坚固,城中有数万守军,粮草充足,守上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我们可以一边守城,一边准备南巡的事宜,若是城守住了,就不必走了,若是守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守不住,就跑。
杨太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就依丞相所言。”
但实际上却是另有打算,迁都不成,那自己就带着皇帝偷偷离开。
自己和皇帝在的地方,才是大宋的都城。
而就在不久后,一匹快马从北门狂奔而入,冲进了皇宫,这是杨次山专门派去打探明军消息的探骑。
“启禀太后,骑兵丞相,大事不好了,明军骑兵已过嘉兴,距临安不足五十里。”
听到这话,杨太后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了。
“不……不足五十里?”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怎么办……怎么办……”
她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抬头看向杨次山:“备车。”
杨次山一愣:“太后,备车去哪儿?”
“去哪儿?”
杨太后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划破屋顶:“当然是走,明军都要打过来了,还留在这里等死吗?”
临安城南城门,已经挤满了人。
马车、马车、驴车、独轮车,排成了一条长龙,从城门洞里一直延伸到城内的街道上,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人,都是临安城中的富人,毕竟穷人出了城也很难存活,还不如待在城里呢。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明军已经从许浦登陆了,正在向临安杀来。
没人知道明军有多少人,没人知道明军到了哪里,没人知道临安城能不能守住。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先跑出去再说。
城门处,守城的将领吴成站在城门口,看着源源不断涌出城的人流,眉头紧皱。
按照规矩,敌军来袭,必须立即关闭城门,禁止任何人出入,以防奸细混入城中。
但朝廷一直没有下达关闭城门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