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
政事堂。
赵汝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煞白,手指着门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入、入城了?谁让他们入城的?城门是谁开的?”
郑清之此刻也是血色全无,眼神中是一种被彻底击穿后的茫然。
他经过商议,准备用临安城,用赵家的皇冠,用这份延续了一百五十年的国祚,去换一样东西。
他们家族的土地。
从接到大明的最后通牒开始,郑清之就明白了。
大宋是保不住了,可他郑家不能倒。
他在江南经营数代,良田万顷,庄园遍布两浙路,光是收租的庄子就有三十几处。
他读了几十年圣贤书,当了二十多年的官,若是最后落得个倾家荡产、与泥腿子为伍的下场,那这辈子的辛苦算什么?
那满腹的经纶又算什么?
所以他要谈。
用赵家的江山,换郑家的继续富贵。
其他的权贵也是这么想的,争论的不是“降不降”,而是“怎么降”。
有人提议献出临安城,请求大明保留各家田产;有人打算联络江南各路士族,联名向大明朝廷上书,请新朝尊重江南的“旧制”。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把章程定下来,还没来得及派人出城去谈。
明军已经进城了。
李曾伯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是、是城门指挥使赵虎臣……他杀了刘叔安,开了城门,放了明军进来。”
赵虎臣。
郑清之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却无论如何也对不上任何一张脸。
“赵虎臣?哪个赵虎臣?”
“就是守城的那个指挥使,那个……”
李曾伯急得直跺脚:“就是那个,上回城防演练的时候,咱们还说他治军粗疏,不堪大用……”
郑清之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想起来了。
是有那么一个人,一个粗鄙的武夫,满脸刀疤,说话粗声粗气,行伍出身,连个像样的家世都没有。
上次城防演练,他远远地看了一眼,还嫌那人身上的甲胄不整,随口说了一句“粗鄙武夫,不堪大用”,然后就再也没正眼瞧过。
就是这个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臭丘八”,此刻把整个政事堂的计划炸得粉碎。
“轰!!!”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炮声,是城门方向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潮水般漫过临安城的每一条街道。
郑清之跌坐在椅子上,他完了。
他那些田产,那些庄园,那些他辛辛苦苦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家业——全完了。
城内,百姓们紧闭门户,躲在窗后瑟瑟发抖。
透过门板的缝隙,他们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明军的骑兵沿御街疾驰而过,马蹄声如雷鸣,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但没有人踹门,甚至没有人朝路边的商铺多看一眼。
他们只是赶路,目标明确——皇宫,府衙,王府,粮仓等等城内重地。
“大明天兵入城,各安其业,不必惊慌。”传令兵还在街上高声喊着。
李兆惠一马当先,率领骑兵直奔皇城。
皇城城门外,黑压压地跪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郑清之,身后跟着赵汝述、李曾伯以及一众朝臣。
“大宋枢密使郑清之,率文武百官,恭迎大明天兵入城。”
“大宋愿献出皇城,举国归顺大明,只是国玺、册宝等物,已随官家、太后提前离开了临安城,我等也不只如今在何处。”
“恳请将军向大殿下解释一二。”
李兆惠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宋国文武,嘴角慢慢地咧开。
他没有下马,只是用马鞭的柄端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铁靴,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郑相公。”
“若是半个时辰前,你打开城门,献出临安城,我大明自然把你们当成座上宾,好茶好水伺候着,恭恭敬敬地请到大皇子帐前。”
他顿了顿,马鞭一扬,指向城门方向,语气陡然转冷。
“可此刻,我大明的兵马已经杀进来了,城墙是我大明将士控制的,连你们这条御街,都是我大明的马蹄踩过来的,你现在跟我说投降?”
李兆惠嗤笑一声:“一座小小的皇城,不过方寸之地,你觉得能挡住我大明的铁骑?”
郑清之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李兆惠懒得再看他们一眼:“全都带下去,如何发落,由殿下决定。”
李兆惠收回目光,一挥手:“进宫!”
骑兵鱼贯而入,马蹄踏过皇城的门槛,踏过汉白玉的御道,踏过这座南宋皇宫一百五十年的威仪。
禁军们乖乖地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在墙角。
没有人反抗,他们早就感受到了城外明军的炮火,也知道大皇子下的最后通牒。
能活着,谁也不愿意死。
明军迅速控制了皇宫的每一道门、每一条廊、每一座殿。
太监们被从各个角落里赶出来,有的穿着体面的蓝袍,有的只穿着中衣,有的手里还抱着来不及藏起的金银器皿。
他们在明军的呵斥声中抱头蹲下,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鹌鹑,瑟瑟发抖。
宫女们也被带了出来。
有人捂着脸哭,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紧紧攥着身边同伴的手。
几个年轻貌美的宫女被人多看了两眼,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来。
后宫的女眷们也没能幸免。
后妃、太妃、公主,这些昔日里高高在上、连走路都要人搀扶的贵人们,此刻被明军从各自的殿中赶出来。
没有人顾得上她们的体面,没有人还记着她们的身份。
一位太妃被两个士兵架着胳膊拖出来时,满头珠翠散落一地,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哭着,喊着,却没有任何人理会。
一个年轻的嫔妃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皇子,皇子被吓坏了,哇哇大哭。
嫔妃一边抹眼泪一边哄皇子:“别哭,别哭……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李兆惠站在皇城正殿前的广场上,看着这一幕幕,面无表情。
殿下的军令是不准伤害百姓,可不包括这些皇族权贵们。
就在明军控制皇宫的同时,政训处的人带着厚厚的册子和封条,分头扑向六部衙门、亲王府邸、权贵宅院和各大仓库。
王府是最先被查封的,一队队明军士兵撞开大门,鱼贯而入,将府中所有人集中到前院,清点人数,登记造册。
金银细软被一箱箱抬出来,搬上马车,运往临时设置的库房。
书架上的藏书被捆扎整齐,贴上标签,一样带走。
同时,刘拓带着政训处的人,开始对宋廷的重要人物进行甄别。
他的手中有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身份、官职、与大明的关系,以及——判决意见。
谁是死硬的反明分子,谁是可以争取的中间派,谁是一直暗中与大明有往来的“亲明党”,标注得清清楚楚。
“王仁辅。”
跪在左边第三排的一个中年男子浑身一激灵,连忙抬起头:“在、在……”
刘拓翻了翻面前的册子,淡笑道:“去年十月,我大明使团过江时,你暗中传递消息,提醒我军长江水师部署。”
“此事殿下已知晓,记你一功。”
那中年男子先是愣住,随即如蒙大赦,几乎瘫软在地上,连连磕头:“谢殿下,谢刘大人。”
“起来吧,站到右边去。”刘拓摆了摆手。
“你的田产按大明律令,全部收归国有,府中财物可自留,全家成为我大明子民,受我大明律法保护。”
王仁辅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脸上咧开了笑容。
土地虽然被充公了,心疼得滴血,可命保住了,官职虽然暂时没说,但只要人活着,总有机会。
“陈子方。”
一个干瘦的老者抬起头,面色灰败。
刘拓看了一眼册子,微微蹙眉:“陈子方,战前你曾向我大明密报宋军在采石矶的布防情况,此事属实?”
陈子方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声道:“……属实。”
“嗯。”刘拓在册子上勾了一笔。
“站到右边去。”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到,一个又一个人被分到左边或右边。
左边是“待处置”,右边是“暂保”。
左边的那些,有的直接被押入天牢,有的被五花大绑押上囚车,有的被当场摘去顶戴,剥去官袍。
“赵孟承。”
吴王赵孟承被两个明军士兵从人群中拖了出来。
“吴王殿下,别来无恙。”刘拓淡笑道。
赵孟承努力挺直腰板,声音虽然发抖,却还强撑着硬气:“本王乃大宋宗室,太祖嫡脉,尔等——”
“行了行了,”刘拓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套话省省吧,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他翻开册子,找到赵孟承的那一页,念道:“赵孟承,宋国吴王。”
“两个月前,于西湖之上,公然与我大明小王爷李蒙发生冲突,聚众围攻,几致人命。”
赵孟承的脸色刷地变了:“那是他欺辱我再先。”